唐明皇以帝王之尊对孔子作如此之咏叹,也可知道唐明皇的风流蕴藉,还是有他的一套。所以我认为他这首诗不但是唐诗的正宗,而且比一般对孔子的诰文、祭文都要好。虽然没有孟子的“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这句话那么简捷有力,但比其他的诗文实在好得太多。在文学艺术的观点上,他这一首五言律诗,四十个字,表达了那么多的感触,那么多的历史事迹,这就是作诗。一般不懂的人就指作诗为无病呻吟,其实并不是无病,实在是有病!而且还呻吟得有深度。

我们现在说这是古诗,在当时却是白话。今后的白话诗发展如何,“姑舍是”,且不去讨论它。但从这首诗上看,作诗一定要有深度,这里唐明皇一开口就是“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这十个字几乎可以用在任何一个落魄的书生或知识分子的身上。今天不得志的任何一个读书人,都可以吟唱一下这两句诗,那也是很有味道的。用现代文学批评的术语来说,这就是所谓“共鸣”。一首诗经过千年以后,其文学价值与境界没有被漫长的时间冲淡,仍能新鲜而强烈地引起共鸣,即可誉之为不朽,当然也可以绝对肯定它是一首好诗了。

还有刚才说过,诗就是韵文的一种。古代的散文,也多少包含韵律的。古文中为什么那么多“之、乎、者、也、然、焉、哉”等语助词?就是在朗诵起来,可以抑、扬、顿、挫,帮助长哦慢咏,并且加重语气,也加深了印象,易于记忆。我认为古代的读书方法比现代好,不但有上述的好处,而且高声吟哦朗诵起来,把自己的感情放进去,可以与书中人打成一片。如读《论语》,有时好像自己就是孔夫子了,在无形之中又是一项德育的潜移默化。而在生理方面,又等于做了深呼吸,练了气功。不像现代人读书那样,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死啃,把知识向脑子里硬塞硬填,强迫脑子死记,这是多么痛苦!今天年轻人近视那么多,和读书方法大有关系。我们幼年时读书,是把知识像唱歌一样唱进脑子里去的,当然那个时代是拉不回来了。

今昔相比,文学的组织方法已大不相同了,现在的语体文和说话一样,如“张三走路快一点”可以用嘴说,也可以写成文字,可是如果像朗诵古文的方法一样朗诵起来,那不是“快一点”而是“十三点”——神经质了。

有一则笑话,一个人口吃,一句话说了半天还说不出来。

可是他唱起歌来,一点也不口吃。有一次他家里失了火,他打电话报警,本来就口吃,现在又加上心急,更对着电话听筒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了。总算他急中生智,想起自己唱起歌来就不会口吃,于是——《孟子与公孙丑》
展开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