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年表本来是一个很冷门的领域, 现在能有这么多人对此感兴趣, 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夏商周断代工程的实施. 我小时候也在电视上看了关于工程的报道, 不过大多只是出于对考古工作的好奇. 后来才注意到工程的结论和引起的争议. 然而这些也同样让人觉得好奇, 全国组织了这么多单位和专家, 动用了这么高级的技术设备, 竟然解决不了几个看似简单的数字问题. 更多了解之后才感到, 拿出几个数字简单, 但要明确验证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主要是古代的资料太少太乱, 而我们也没有太多的技术手段能够通达古代. 有限的一些手段描述的是不同侧面的信息, 精度和可靠性也都没那么高. 整合在一起就如盲人摸象, 看似有不少细节, 但拼合出来的结果和整体却不一定一致, 甚至可以说, 在不了解整体结构的前提下, 拼合结果肯定是和整体不一致的. 当然, 工程在一开始就确定了以渐近的方式处理年代问题, 并不期望一次得出最终结果, 而是为后续研究提供基础. 在这一点上工程的目标还是基本实现了的. 工程积累了不少数据, 也验证了一些技术方法, 提出的年代范围也有较大参考价值. 只是在具体年数上, 工程的结论还较为粗糙, 但作为上个世纪的研究成果, 本身也足以载入历史了.
如果不只是被动等待更多考古发现, 又想进一步完善年表, 还是要回归传统文献, 这一点也是工程面对的主要批评之一, 过于依赖现代技术手段, 忽视了对文献的挖掘研究. 传统文献当然有很多问题, 但是却保留了有价值的信息. 尤其是成体系的年代学资料, 不能认为都是主观捏造的. 之前已经讨论过传统年表, 基本也是采用了跟工程同样的方法, 在几个支点的基础上推导出来的, 只不过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 无法得到很准确的水平. 我之前也说过, 如果我们能有司马迁手头那样丰富的原始资料, 再结合今天的技术水平, 就很有可能解决年代问题. 今天我们虽然技术进步一些, 原始文献却比那时候少. 所以文献和技术两者缺一不可. 在今天我们的技术无法短时间内有大的进步的情况下, 就需要更多整理发掘现有的文献资料, 不要等到将来技术条件具备的时候, 又经历文献失传的情况.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现在所能见到较完整的传统年表基本上是两个体系, 以武王克商年区分的话可以称为1122体系和1050体系. 虽然近代也有人重视1027, 但其依据的只是只言片语, 没有体系支撑. 1122体系在古代最为流行, 又有很多变体, 比如1111. 实际就是根据武王元年己卯和庚寅伐商两个干支计算. 干支体系的特点是以60年为周期, 要么正确, 要么会出现规律性的错位. 其商629年, 尧元年甲辰等结论也是与此类似, 如果掌握其规律还是可以挖掘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而夏商周断代工程的三大方法我总结是C14测年, 天象回推, 和青铜历谱. 其中C14测年需要专门设备和原材料, 一般人无法接触到也无法验证, 但是只能提供大致年代范围. 天象回推依赖古代的天象记录, 同时也不能排除现代计算方法可能的误差. 还有一个特点是天体运动不会在地上留下任何痕迹, 因此只能和有限的文字记录关联, 一旦理解有误或计算偏差, 就容易陷入自说自话的情形. 比如'岁鼎'是解释为岁正年首还是岁星中天, 不同的解释会引向不同的计算结果 而青铜历谱的排列其实调整空间很大, 干支和历日大约以五年为周期重合, 比如甲子朔大约每五年出现一次, 依据寿星天文历, 从前1070到前750年共出现了72次(日期为儒略日).
七月大 甲子 -1065-09-02
九月小 甲子 -1065-11-01
冬月小 甲子 -1060-12-04
二月小 甲子 -1054-03-08
三月小 甲子 -1049-04-11
四月大 甲子 -1044-05-14
五月大 甲子 -1039-06-17
七月小 甲子 -1039-08-16
八月小 甲子 -1034-09-19
冬月大 甲子 -1029-12-22
腊月小 甲子 -1023-01-24
三月小 甲子 -1018-04-28
四月大 甲子 -1013-06-01
闰五月大 甲子 -1008-07-04
九月大 甲子 -1003-10-06
十月大 甲子 -998-11-09
正月大 甲子 -992-02-11
二月大 甲子 -987-03-16
五月小 甲子 -982-06-18
六月大 甲子 -977-07-22
七月大 甲子 -972-08-24
腊月小 甲子 -966-01-25
冬月大 甲子 -962-12-30
三月大 甲子 -956-04-02
四月大 甲子 -951-05-06
七月小 甲子 -946-08-08
八月大 甲子 -941-09-11
十月小 甲子 -941-11-10
九月大 甲子 -936-10-14
冬月小 甲子 -936-12-13
二月小 甲子 -930-03-17
正月大 甲子 -925-02-19
三月小 甲子 -925-04-20
四月大 甲子 -920-05-23
五月大 甲子 -915-06-26
七月小 甲子 -915-08-25
八月小 甲子 -910-09-28
腊月大 甲子 -904-12-31
正月小 甲子 -899-02-02
四月小 甲子 -894-05-07
五月小 甲子 -889-06-10
六月大 甲子 -884-07-13
九月大 甲子 -879-10-15
十月小 甲子 -874-11-18
正月大 甲子 -868-02-20
二月大 甲子 -863-03-25
五月小 甲子 -858-06-27
六月大 甲子 -853-07-31
八月大 甲子 -848-09-02
冬月大 甲子 -843-12-05
正月小 甲子 -842-02-03
腊月大 甲子 -837-01-08
三月大 甲子 -832-04-11
四月大 甲子 -827-05-15
七月小 甲子 -822-08-17
八月大 甲子 -817-09-20
十月小 甲子 -817-11-19
九月大 甲子 -812-10-23
二月小 甲子 -806-03-26
二月大 甲子 -801-02-28
三月小 甲子 -801-04-29
闰四月大 甲子 -796-06-01
六月大 甲子 -791-07-05
八月小 甲子 -791-09-03
九月小 甲子 -786-10-07
腊月大 甲子 -780-01-09
正月小 甲子 -775-02-11
四月小 甲子 -770-05-16
五月小 甲子 -765-06-19
六月大 甲子 -760-07-22
九月大 甲子 -755-10-24
十月小 甲子 -750-11-27
这种周期性的数据用于辅助验证还可以, 用于年代构建则是不充分的. 如果我们将多种年表对照一下即可发现, 各王元年的差距基本都是5的倍数, 这样自然看起来月相都能统一, 至于月份和历日则可以用置闰, 改建正, 定朔不准等原因调整, 导致大家按照同样的铜器铭文可以得到不同的年表, 各自都认为是相容的.
因此, 个人认为, 目前比较合适的方法还是以验证为主. 依据竹书年表, 将传统文献和现代技术所得的年表中可靠的部分进行整合, 即使未能得到最终结果, 也不至于带来新的问题.
至于竹书纪年因为被污为伪书导致被怀疑的问题, 我觉得并无道理. 其实这是一个很不好的风气, 造谣动动嘴辟谣跑断腿, 谣言的低成本让人可以很轻易就说假说伪说不存在, 只要莫须有的罪名就可以了. 而要证明真和存在却难如登天. 要我说就应该反过来, 说作伪的得拿出详实证据, 作案人, 时间, 动机, 方法, 后果都得确凿无疑才行, 否则就应疑罪从无. 现在怀疑竹书纪年的, 无非就是那几个老生常谈的疑点, 出现年代晚, 年号干支没见过, 东周纪年等, 都只是怀疑, 没有一个能作成铁案. 现存最早的明诸本虽不是原本, 也难称善本, 却是唯一一个比较完整的版本. 我猜测这是一个一直在民间流传的俗本, 就像后来的纲鉴易知录一样, 虽然不是高大上的历史著作, 难入学者法眼, 却在民间有很多读者. 作为通俗读物当然不需要那么严谨, 而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学者们看官方本, 民间看通俗本, 本来两不相干, 结果后来官方本找不到了, 才有人把民间俗本当作奇书印出来流传. 学者们怀疑排斥反对也很正常, 但谁让他们把原版搞丢了呢, 有这样一部非正式的抄本传下来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结果还有人想把这本也毁了, 只能说, 中国啥时候都不缺秦始皇, 中国人的历史都是被自己人毁掉的, 怨不得别人.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的猜测, 也不排除其出于窖藏或旧物市场. 总之历史可以有很多可能性, 不能因为跟自己的观点不一致就乱怀疑. 为此我们已经失去了很多珍贵的东西了, 不要再借着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办跟秦始皇一样的事了.
至于干支纪年这样的所谓罪证, 也是现代人按照自己的理解硬加的, 古人从来没说过干支不能纪年, "共和庚申以前無甲子紀年"是清朝人提出的说法, 代表不了先秦. 干支只是一套符号, 可以纪日就可以纪年, 见的少不能说没有. 我们现在日常也很少用干支纪日纪年, 但在某些特殊场合却会大量使用. 古代也一样, 日常生活不需要涉及太遥远的年代, 简单的数字用起来就很方便, 但在编年史书这样的场合, 干支的辅助就是必备的了. 即使到了明清时期, 平时主要使用的还是年号纪年, 干支也是作为辅助在某些场景使用. 干支纪日纪年应该是从同一个起点计算的, 现在测算这一起点在公元前2253年1月13日为甲子年甲子日, 12年后是帝尧元年丙子, 到夏朝末年改动过一次, 之后一直延续至今. 干支纪年在民间也用于生肖属相计算, 这一习俗起源很早, 其年数排定必有依据. 这些都是生活中确实存在又不算常见的场景, 以我们今天对古代社会的了解水平当然接触不到这样的细节, 但是绝不能因此就主观判断不存在, 否则在新的发现面前就会经常感觉惊讶, 学术理论也要经常调整. 这些都是学术风气不严谨的表现.
值得欣慰的是, 经过众多学者的努力, 工程的繁本报告终于对竹书作出了相对客观的评价:
综上所述 ， 今本 《 竹书纪年 》 有关西周积年的记载 ， 可以看作是一种将古本 《 竹书纪年 》 西周积年 257 年之年数做了适当加长的体系 ， 不宜简单斥之为伪书而否定其参考价值
关于这本书的价值还要继续加以挖掘, 那么多人为这本书喊冤不是没有道理的.
竹书年表的西周部分, 大可以在验证之后直接使用. 其中有一些传抄和整理的错误, 但是整体结构是合理的. 比如之前写过天再旦很可能放错了年份. 参见: 西周天再旦文献再分析 古人即使确实抄错了, 我们现在没有其他证据, 也无法验证, 但是要避免依据自己意见主观修改, 否则可能错上加错. 疑则存疑, 这是正确的态度.
西周之前的部分, 整体年代可能失落了一百年. 具体是商太甲时期少了60年, 夏胤甲孔甲时期少了40年. 同样目前没有直接证据, 间接证据有一些也谈不上太可靠. 而这一体系和夏商周断代工程确定的年代体系十分接近, 同时也能对应上仲康日食的年份, 很有可能是正确的. 仲康五年和六年连续两次日食, 一次四月一次九月, 可能无法完全用巧合来解释. 参见: 解密仲康日食
2044,丁巳,癸巳,仲康05,五年秋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命胤侯帅师征羲和 ,-2043-04-20 16:30 0.38 乙亥<己未
2043,戊午,甲午,仲康06,六年锡昆吾命作伯 ,-2042-10-03 8:59 0.774 丙寅<庚戌
夏朝往前的时代, 工程没有涉及, 但是依据竹书还可以继续验证, 甚至黄帝五十年的记录非常像天再旦, 和帝尧五十三年的记录也很类似. 这几个记录如果得到验证, 古代历史的框架就比较清楚了.
2451,庚午,丙午,黄帝50,五十年秋七月庚申凤鸟至帝祭於洛水 ,-2450-09-14 06:00.1(r) 0.464(r) 乙丑<己酉
2189,壬辰,戊辰,帝尧53,五十三年帝祭于洛 ,-2188-02-04 8:44 0.783 戊寅<壬戌
899,壬戌,,共王09,九年春正月丁亥王使内史良锡毛伯迁命 ,-898-04-21 06:04.2(r) 0.459(r) 丁亥
895,丙寅,,懿王01,元年丙寅春正月王即位天再旦于郑 ,
帝辛四十八年二日竝见的记录也很有价值, 虽然没有日期, 但当年的日食正值夏季正午, 日照强烈, 在全食带附近很有可能观测到贝利珠. 用二日竝见来形容也是十分贴切. 全食带范围当时可能经过安阳山东等地.
1055,丙戌,,帝辛48,四十八年夷羊见○二日竝见（出） ,-1054-08-31 12:03 0.773 庚申
全食带范围, 当时可能经过安阳山东等地
还有一些记录古代没有记载, 但是很可能影响了当时人的生活. 如:
1063,戊寅,,帝辛40,四十年周作灵台○王使胶鬲求玉于周 ,-1062-07-31 13:31 0.748 丁未
这一次的日食在巴比伦年代记中也记载了. 可能正因为这次日食的发生, 周文王开始抢建灵台.
日食范围几乎覆盖全亚州
诗经 大雅·灵台 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
而灵台建成的次年, 又一次日食发生了. 之后不久文王去世. 大概是抢建灵台消耗了他过多的精力, 而灵台用于天象观测的作用也已经显现出来, 文王感到可以放心离去了.
1062,己卯,,帝辛41,四十一年春三月西伯昌薨周文王塟毕毕西于丰三十里 ,-1061-01-25 15:34 0.735 乙巳
更早的一次国外日食记录在叙利亚, 这一次日食在中国的食分不是很大, 但全食带经过叙利亚土尔其一带.
1375,丙寅,,河甲07,,-1374-05-03 13:24 0.16 庚申
武王克商的牧野之战发生于甲子日. 据竹书是前1050年2月10日. 这一天在当时应该是夏历正月初一. 现在算的话可能作为大年三十更合适, 现在计算的合朔时刻在2月11日01:12:14, 接近半夜零点, 而当时的历法还没有那么精确, 把这一天排在初一. 这是一个精心选定的日子. 武王很早就确定了 这一天, 并且通知了商朝要在这一天决战. 由于正好是跨年跨月, 所以很多古代的记录看似不一致, 其实说的都是一样的. 利簋铭文中的岁鼎也应是年初的意思.
穆王元年在前962年, 这一年的初一甲子冬至重合, 在西周近三百年间仅此一次. 这个日子应该是穆王的父亲昭王就已经选好的, 他可能想效法武王, 在这一天前建功立业, 纪念西周开国一百年, 还有自己登基二十年.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部队丢光了, 自己也死在回程的路上. 却正好让穆王可以在这个好日子登基. 史官也在这一年后面记下了"自武王至穆王享国百年". 历史就是这样在巧合与必然, 人意和天意的共同影响下前进的.
B962年 ·冬月大 甲子 12-30 初一甲子冬至12-30 儒略历 -962-12-30
周厉王被逐出奔 也是发生在两次日食之后. 半年之内连续发生两次大日食, 还都在上午最好观测的时候, 想躲开都不容易, 当时的老百姓应该都看见了, 对厉王政策的不满仿佛瞬间得到了上天的支持, 因此群情激愤, 民变像山洪一样爆发了. 正像大臣之前警戒的那样, "防民之口, 甚于防川", 更何况要防天呢.
843,戊午,,厉王11,十一年西戎入于犬丘 ,-842-09-26 10:08 0.427 己未
842,己未,,厉王12,十二年王亡奔彘国人围王宫执召穆公之子杀之 ,-841-03-23 12:40 0.508 丁巳
学习历史, 不仅仅是要知道时间和事件, 更重要的是从中得到启示, 帮助我们少犯同样的错误. 竹书本身也正像一面镜子, 从中不仅能照出古代的历史, 也照出今天的现实. 当历史的真相和我们想的不一样的时候, 我们是接受它并检讨自己呢, 还是强行把它改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是每一个人都需要认真思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