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 3 月,我最后一次提交 StickScrollView。那个仓库当时有 167 个 star、23 个 fork,是我 GitHub 上最好看的数字。
按常理,接下来该是趁热打铁:再抽几个通用控件、写几篇源码解析、把 star 数往上堆。
但我干了一件相反的事——在那个项目的 README 里,我写下了一段话,大意是:Android 官方的 AppBarLayout + CollapsingToolbarLayout 也能做出一样的效果,体验还更好,如果你只是要效果,就别往下看了。
那段话今天还在。七年过去,我越来越觉得,那是我开源十年里写得最值钱的一行文档。
因为从那天起,我判断一个东西该不该写的标准,从"我能不能写"变成了"它该不该存在"。
这篇文章是我这十年的完整交代:做过什么、踩过什么、停过多久、又为什么在 2025 年跑去写一个 Electron 桌面应用。如果你也在纠结"要不要造这个轮子",或者正打算从移动端往 AI 方向转,这篇大概能省你两年。
一、起点:一个外卖列表页
故事开始于一次点外卖。
我在饿了么的店铺列表页上滑,头部图片收起、Tab 吸顶、下面的菜单列表还能左右切分类。手势很复杂:外层要跟着滚,吸顶之后要把滑动事件的传递权交给内层的列表,内层横滑还要不被竖滑抢走。
那时候我对 Android 触摸事件的分发机制只停留在"知道有这么回事",dispatchTouchEvent / onInterceptTouchEvent / onTouchEvent 三个方法谁先谁后,得靠翻笔记。所以我决定照着这个效果写一遍——带着一个具体目标去读源码,比读十篇源码分析有用得多。
成果就是 ScrollViewWithStickHeader。核心是两件事:
一是判断"吸顶"时机。头部高度减去吸顶区高度,就是临界点。滚动距离没到,事件留给外层;一过临界点,就得把 MotionEvent 往下派。
二是双列表联动。左侧分类列表和右侧菜单列表要互相跟随:点左边,右边滚过去;滑右边,左边选中项跟着变。这一步的难点不在滚动,在回环——A 滚导致 B 跟着滚,B 滚动又回调去通知 A 更新选中,A 再滚一次。不处理就是一个死循环或者抖动。
我用的办法是加一个状态标记,谁发起谁持有:
// 滚动由左侧发起时,右侧的滚动回调不反向驱动左侧
private boolean mIsLeftDriving = false;
onLeftScroll() {
mIsLeftDriving = true;
rightList.scrollToPosition(pos);
}
onRightScrollChanged(int pos) {
if (mIsLeftDriving) return; // 别把回声当指令
leftList.setSelected(pos);
}
十年后回头看,这段代码和今天我写 Agent 工具调用时处理"工具结果回灌给模型、模型再决定下一步"的环路控制,是同一个问题:在有回授的系统里,必须有一方能分清"指令"和"回声"。
项目发出去,star 慢慢涨到一百多。有人提 issue 说某个机型的滑动不顺,有人问能不能把吸顶区做成可配置的。我在修这些问题的过程中,才算真的把 Android 的事件分发吃透了。
然后我打开了 AppBarLayout 的源码。
二、167 star 的项目,我在 README 里劝人别用
AppBarLayout + CollapsingToolbarLayout + NestedScrollView 的组合,配合 CoordinatorLayout 的 Behavior,能做出同样的吸顶效果,而且滚动惯性、嵌套滑动的处理比我的手写版本更正确。Android 的设计团队在这个问题上花的时间,显然比我一个人多。
我把这个发现写进了 README,并指了 AndroidWidgetActivity 里官方方案的用法。
坦白讲,写的时候有点微妙的不甘心。但更重要的是另一个感受:我把一个"已经有人做好了"的东西,又做了一遍,然后花了两个月维护它。
那两个月的 issue 里有相当一部分,官方方案根本不会有。这不是技术能力问题,是选型问题——我优化的是自己的实现,而不是用户的问题。
这件事给了我一个至今仍在用的判断框架,后来我把它写进了做 AI 产品时的架构复盘里:
这个组件,是为用户存在的,还是为"我想写它"存在的?
2019 年我用它劝自己别重复造轮子。2025 年我用它删掉了自己 AI 项目里的 21 张表和一整套登录系统。
同一个问题,隔了六年。
三、2018:把"重复造轮子"写到极致的一年
说完克制,得说说反例。2017 到 2019 是我产出最密的三年,账号下十个 Android 仓库,全部建在那三年。
数据是真实的,也都还能点进去看:
| 项目 | star | fork | 最后更新 | 一句话 |
|---|---|---|---|---|
| StickScrollView | 167 | 23 | 2019-03 | 吸顶 + 双列表联动的滚动容器 |
| MultiLevelRecyclerView | 36 | 4 | 2018-08 | 单 RecyclerView 实现无限级树形列表 |
| charts | 28 | 9 | 2019-06 | 柱状、折线、叠加、饼图的绘制库 |
| ASwipeLayout | 21 | 2 | 2018-04 | 任意 ViewGroup 秒接侧滑菜单 |
| AnimTextView | 17 | 2 | 2018-01 | 数字滚动动画的 TextView |
| LineChart | 6 | — | 2019-05 | 更轻量的折线图与环形百分比图 |
| Android3DWheelView | 4 | — | 2017-06 | 修了原库的 wrap_content 与自定义属性 |
| AndroidProblem | 2 | 1 | 2018-10 | 奇葩问题汇总,纯文档 |
| DataCollectAgent | 1 | — | 2017-07 | 用 AOP 做埋点采集 |
| PopupWindowSet | 1 | — | 2018-01 | 7.0 以上可用的 PopupWindow 与底部弹窗 |
加起来 283 个 star。和那些动辄上万的项目比不算什么,但每一个 star 背后都是一个真实项目里真的用上了它的人。这一点我还是挺得意的。
其中三个值得单独讲,因为它们的取舍和今天写 AI 应用是同源的。
3.1 MultiLevelRecyclerView:用一个 RecyclerView 装无限层级
多级列表(省市区、商品分类、组织架构)的常规解法是嵌套 RecyclerView,套三层就开始卡,套五层连滑动都乱了。
我的做法是只用一个 RecyclerView,把树拍平成一条线,靠 getItemViewType 区分层级:
public abstract class BaseTreeRVAdapter<T extends RecyclerView.ViewHolder, M extends Tree>
extends BaseRVAdapterV2<T, M> {
@Override
public void onBindViewHolder(T holder, final int position) {
try {
getLevel(position, mDatas, new PosBean()); // 走到叶子就抛异常
} catch (StopMsgException ex) {
int type = Integer.parseInt(ex.getMessage());
onBindViewHolder(type, ex.getTree(), holder);
}
}
}
用异常做控制流,是当年的权宜之计——遍历递归时"找到了就停",Java 里最省事的做法就是抛异常。现在我会用返回 Optional 或者 Result,但当时的取舍是:先让它能跑,不为了优雅拖两个月。
不过这里有一个设计我觉得是对的:把节点能力抽成一个 Tree 接口,getItemViewType 只认层级不认业务类型,所以任何业务对象实现 Tree 就能接进来。这套结构后来被用在好几个后台管理系统里,没改过。
"约束在接口上,自由在实现里"——这个思路今天写 Agent 的工具注册表时,我用的还是同一套。
3.2 charts:安卓上三个真实的绘制坑
图表库是我写得最苦的一个,因为全是 Canvas 层面的活。
坑一:控件宽度大于屏幕。 折线的 X 轴点一多,控件实际需要的宽度就超过屏幕。这时候 wrap_content 必须自己算:Y 轴文字最大宽度 + 点数 × 间距。我把 onMeasure 里对三种 MeasureSpec 模式的处理全写了一遍,因为父容器是 UNSPECIFIED、AT_MOST、EXACTLY 时行为完全不同,而这个差异在大多数教程里被一句"调用 super.onMeasure 就行"带过了。
坑二:超出区域的裁剪。 最早我用 Bitmap 做中间层来限制绘制区域,别扭且浪费内存。读了 Canvas 源码之后才知道有 clipRect:
int clipRestoreCount = canvas.save();
canvas.clipRect(mContentRect); // 只在内容区内绘制
doDraw();
canvas.restoreToCount(clipRestoreCount); // 精确恢复到绘制前的状态
注意最后一行必须是 restoreToCount(count) 而不是 restore()。用 restore() 在嵌套绘制的情况下会把外层的 save 也弹掉,症状是"画完图表,别的控件不见了"。
坑三:贝塞尔的控制点。 折线要平滑就得上三次贝塞尔,而控制点怎么取直接决定观感。我试过用三点算两个控制点的常规方法:三个点内部很平滑,但接到第四个点时折角明显。
最后我换成了按距离加权的算法:
public static ControlPonits getControlPoints(double x0, double y0, double x1, double y1,
double x2, double y2, double paramCoefficient) {
double d01 = Math.sqrt(Math.pow(x1 - x0, 2) + Math.pow(y1 - y0, 2));
double d12 = Math.sqrt(Math.pow(x2 - x1, 2) + Math.pow(y2 - y1, 2));
double fa = paramCoefficient * d01 / (d01 + d12);
double fb = paramCoefficient * d12 / (d01 + d12);
double p1x = x1 - fa * (x2 - x0);
double p1y = y1 - fa * (y2 - y0);
double p2x = x1 + fb * (x2 - x0);
double p2y = y1 + fb * (y2 - y0);
// ...
}
数学本身不复杂,重点是 paramCoefficient 这个可调系数——平滑度不是一个正确性问题,是一个审美问题,必须留出让使用者调的口子。
这个认识后来救了我一次:在给 AI 生成的 PPT 做排版时,我纠结自动布局稿的间距该不该由算法算死。答案是不该,得给个系数让用户调。能用参数表达的主观判断,就别用代码写死。
3.3 ASwipeLayout:复用导致的错乱,是列表类问题的万恶之源
ASwipeLayout 只有 21 star,但它被问得最细。因为它解决了一个所有做过列表侧滑的人都撞过的问题:Item 复用。
滑开第 2 项的菜单,上下滚一下,第 9 项也是打开的。
根因是 RecyclerView 复用的是 View,不是状态。我给的做法不是内部帮你存状态(那样内存会涨),而是暴露一个监听,让业务自己决定:
holder.scrollDelLl.setOnSwipeStateChangeListener(open -> person.setOpen(open));
// onBindViewHolder 里
holder.scrollDelLl.setOpen(person.isOpen());
控件的职责是把状态变化告诉你,不是替你记住状态。 这个边界感,比实现本身更重要。后来看到很多库在这里选了"我帮你记住",结果内存和性能都变差,还被骂不好用——不是因为做错了,是因为它替使用者做了一个该由业务做的决定。
四、2019 之后,我停了
charts 最后一次提交是 2019 年 6 月。之后我的 GitHub 安静了将近四年。
原因很平常:工作忙了,岗位从"写控件"转向"扛业务"。写业务代码不需要 star,也不产生可展示的仓库。中间有几件小事值得记一下:
一是 Arctic Code Vault Contributor。GitHub 在 2020 年把开源代码刻在胶片上存进了北极的废弃矿井。StickScrollView 和我其他的仓库在那批快照里。这件事的实际意义不大,但当我看到那个徽章的时候,确实愣了一下——一堆没人用了的 Android 控件,被埋在地球最冷的地方。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开源"这个词里有"存档"的意味。
二是 Starstruck 徽章亮了两次(拿到 16 个和 128 个 star 时各一次)。系统提醒我这件事的时候,我早就不写控件了。
三是 AndroidProblem 这个纯文档仓库,我一直觉得它比控件库更有价值。里面记的是那种文档永远查不到的问题:
- 多 module 情况下,主模块的资源会覆盖子模块的资源(
id除外,除非 layout 同名也带 id) Application.onCreate执行多次,因为第三方 SDK 起了新进程,fork出来的子进程会把父进程的代码空间和数据拷一份View.setVisibility(GONE)位置发黑,要把被控块包一层父容器来切可见性- 华为和三星上,
PopupWindow里的EditText一获焦,整个弹窗背景变透明——contentView和它最上层的子控件都要显式设背景色 TabLayout + ViewPager + Fragment切换时生命周期不回调,因为自定义 Adapter 没把 tag 和 position 绑起来
这几条今天仍然成立,因为 Android 的这些行为不是 bug,是设计。能沉淀成文档的调试经验,比能合并进仓库的代码寿命更长。
五、沉默的四年,我在看别人怎么写
2019 到 2023 我基本没输出,但一直在读。我的 fork 列表比我的代码更能说明这段转变:
| fork 的仓库 | 上游 | 我在看什么 |
|---|---|---|
| dify | langgenius | 工作流编排、Agent 节点怎么组织 |
| ragflow | infiniflow | 文档切分、检索召回的真实工程做法 |
| himarket | higress-group | AI 能力市场、企业级 API 治理 |
| ruoyi-ai | ageerle | 国内 AI 平台的全栈落地方式 |
| OCRmyPDF | ocrmypdf | 给扫描件补文字层的完整管线 |
| human-eval | openai | 代码生成的评测怎么做才不算自欺 |
| Transformer | SamLynnEvans | seq2seq 从零实现,为了看懂注意力 |
| unioffice-examples | unidoc | Office 文件在服务端怎么生成 |
那几年我做的事情,本质上是把"造轮子"的力气换成了"读轮子"。安卓的自定义 View 教我的那套东西——测量、绘制、事件、状态——在 AI 应用里居然都用得上:
- 自定义 View 的"测量",对应的是 token 预算怎么分配
- "绘制裁剪",对应的是上下文窗口管理与截断策略
- "事件分发与拦截",对应的是工具调用权限的三级裁决(deny / allow / ask)
- "Item 复用的状态错乱",对应的是 Agent 多轮对话里的状态污染
这不是牵强类比。做 UI 的人对"状态在什么时候属于谁"有肌肉记忆,而这恰好是 Agent 开发里最容易出错的地方。
六、2025:一个 Android 人为什么去写 Electron
去年我开始做一个自己的 AI 办公工具,叫 AI Mate。第一版非常"标准",标准到可以当教学案例:Spring Boot 后端、JWT 登录、MySQL 二十一张表、Redis 存会话、Vue 管理台、服务端知识库。
功能都通。然后我把它全删了。
过程和理由我在另一篇里写得很细,这里只说和本文主题相关的那部分。
复盘时我列了一张表,逼自己回答:每个组件是为用户存在的,还是为我的商业模式存在的? 结果发现一件事——我的 Electron 客户端里早就写好了一整套离线能力:本地向量库、Ollama 客户端、四档降级、任务调度,十一个文件,代码质量不差,但没有接任何一个界面。
为什么不接?因为产品逻辑是"必须登录、必须走网关"。本地能力一旦接上 UI,就等于承认"不登录也能用"。
能力被自己的商业模式按住了。
这和 2019 年那个 README 里的自我否定,是同一件事的两面。那一次我承认"官方做得比我好",这一次我承认"我加的东西用户不需要"。两次都难受,两次都对。
删完之后的结果:零登录、零后端进程、数据留在本机、模型 Key 由用户自己填(safeStorage 走系统密钥箱,0600 权限,明文永不经过 contextBridge 到渲染层)。Mac 和 Windows 同源构建,一天发了三个版本。
一个 Android 出身的人去写 Electron + React 19,技术上没那么多浪漫故事,就是几条硬规矩:
- 别假装两个系统一样。 沙箱在 macOS 是 Seatbelt 内核级,Windows 只有应用层白名单 + 工作区边界,这个差异要写在文档里,不能含糊成"已支持"。
- 本地能跑不等于能用。 Windows 盘符会返回 8.3 短名(
C:\Users\WELLI~1\),拿它做路径比较会让工作区边界形同虚设;中文 PDF 在 Windows 上没有系统字体兜底,得随包带 282MB 的字体子集。 - 许可证是硬约束,不是礼貌。 CI 里挂了 License Check,禁掉 GPL / AGPL / SSPL 运行时依赖;
jszip是(MIT OR GPL-3.0)双许可,必须显式选 MIT 并写进NOTICE——沉默等于风险。
技术栈是 React 19 + Electron 45 + TypeScript,Node ≥ 22.12,网关变成可选(一个无状态代理,无数据库无登录,只做 OpenAI 兼容转发)。开源协议 Apache 2.0。
七、十年只教会我一件事
如果只能留一句话给下一个十年,是这句:
先问"这个东西该不该存在",再问"我能不能写出来"。
它有三个具体的形态,我每隔几年就撞上一个:
第一,别人的轮子已经够用的时候(2019,StickScrollView)。 我花两个月维护了一个官方已有更好实现的控件。判断标准不是代码质量,是"用户的问题解决了吗"。
第二,轮子该由使用者决定的部分,别替他决定(2018,ASwipeLayout)。 我忍住没在库内部存状态,把决定权交回业务。这个克制让它到今天还能用。
第三,加的东西在服务商业模式,不在服务用户的时候(2025,AI Mate)。 二十一张表的登录体系,挡住的不是恶意用户,是我自己产品的可用性。
十年里我拿过 283 个 star、21 个 follower、一块北极的存档徽章。这些数字会停在原地,但上面那三条判断会一直更新。
写控件的那几年,我以为自己在学 Canvas 和 MotionEvent。现在知道,我在学的是边界——哪部分该我写,哪部分该官方写,哪部分该交给使用者写。
Agent 时代,这个问题的版本变成了:哪部分该模型决定,哪部分该代码约束,哪部分该用户拍板。换了语言和框架,问题一模一样。
如果你也是从移动端转过来的,或者正在纠结某个轮子要不要造,评论区聊聊——我特别想知道,有没有人像我一样,在 README 里亲手劝退过自己项目的使用者。
入口
- GitHub 主页,上面这些 Android 仓库的源码和 README 都在这里:github.com/WelliJohn
- 那篇讲"删后端"的完整复盘:我删掉了自己 AI 项目的整个后端,然后它才真正能用
AI Mate 目前还是私有仓库,没对外开源,所以这里不放仓库链接。等整理干净了再单独写一篇讲它的架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