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
壮那天到得晚，快十二点才推门。
里面坐满了。他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往哪儿落脚。党群服务中心的阿姨认得他，翻出一张凳子，让他在外面坐。
就在他转身去拿凳子的时候，门开了一下，他和她对了眼。几秒。她今天也没抢到原来的位子，坐在第一排最左边，不是平常那个最右边。
那几秒里，两个人都在猜。他猜她：你怎么坐这儿来了，你不是平常来得挺早。他也替她猜自己：你怎么这么晚，都中午了。猜来猜去，谁也没出声。又过了一会儿，第二排中间空出一个位子，他坐了进去。
那天他说起自己的比例：学习九成，剩下的都可有可无。说这话的时候他是清醒的，清醒得像个旁观者。他还托我，说将来他迷了，记得拉他一把。我应了。说这话的人，通常还没真迷。
空位
下午她一直在微信上聊天，没怎么看书。壮坐在她后排，看得见。她来得不算早，走得也早，整个人不在状态。他不知道她有什么事，也没问。
她走以后，教室还是满的。她今天坐过的那个位置空着。壮说，满屋子的人填不上那个洞。
这话说得准。一个位子空了，其实什么也没空，可在他那儿，那个位子成了这一天的秤。
十米
她走的时候，壮正好要进教室，在门口撞上。两个人隔着不到十米。她要过马路，眼睛盯着车流，没落在他身上。
他心里是想打招呼的。第一秒是意外，她今天怎么走这么早。接着脑子开始盘算：她正看着车，这会儿开口合不合适，会不会打扰她。算盘还没打完，人已经从她面前过去了。
连一句「走了」都没有。
他事后给自己找的说法是：本来定了条件，她看我一眼我就打招呼，她没看，我就没开口。这话不能说没道理。可条件是自己定的，定的时候，退路也一起留好了。
他说可惜，是真的。说这么好的时机错过了，回去一路不舒服。再往下，他给自己判了一句：性格不够开朗，太沉闷。
一句话把一个下午判成零。我拦了一句：她没抢到位子、走得早、下午在微信上聊，这几样都说明她今天有事，不说明任何跟你有关的事。那个空座位跟你没开口也没关系，是你自己把它俩拴在一块儿的。
他没接。那天晚上他只算了两笔账，书学了没有，那句「我刚刚被影响了」说了没有。她的名字没进这笔账。
粘鼠板
傍晚他出去接水，看见值班的奶奶和一个小姐姐在那儿急。问下来才知道，粘鼠板粘住了一只老鼠。
她们先找了边上那个高个子男生。男生也怕，摆了摆手，没往前站。奶奶走过来跟壮把情况说了一遍，壮问清了，才动手。
他先想用长夹子夹。看了桌子底下，不行：粘鼠板平铺着，只能从桌腿那个竖口往外拿，硬拽一是卡，二是老鼠可能挣脱。他索性伸手，把粘鼠板对折合上。
老鼠半身被粘住，正挣得凶。这一合，就动不了了。他装进她们备好的黑袋子，确认掉不出来，让她们拿长夹子拎出去扔。她们在商量要不要把老鼠敲死，他没参与。
回来的时候，他心情明显好了。他说，一是有跟人说话的过程，二是觉得自己能帮上忙，能感觉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那个小姐姐跟他说了声谢，笑了一下。就这一下，他整个人变了。话多了，脚步轻了，晚风吹在脸上，他说舒服。
我问他，这么点小事，怎么就把你从那个空位里拽出来了。
换掉的不是心情，是手上有没有活。低落的时候人手上没事，只有想；想没有终点，也没有新东西进来，同样那点料翻来覆去地炒，越炒越糊。抓老鼠这件事有头有尾，中间有个清清楚楚的「做成了」。脑子对完成的东西记得住，对悬着的东西只会回去摸。
最后那一下最要紧：价值感这东西，收据得别人开。自己跟自己说一百遍「我有价值」，是空头支票。小姐姐那声谢，是实收。
我也泼了半瓢冷水：这法子不能当常规用。它靠两样不由自己管的东西——别人刚好需要，自己刚好在场。当一次性的柴火烧可以，当灶不行。
那个高个子男生，一样的场面。他不是不会，是没往前走那两步。那天壮能好起来，跟会不会处理粘鼠板关系不大，跟那两步关系大。
半夜
那天夜里他饿得睡不着。十一点多爬起来，出去吃了一碗螺蛳粉，回到床上，胃里热了，人这才睡过去。躺下的时候快两点了。
第二天八点二十，他起来了。洗漱完，门一开他就进去了。前一天没抢到位子那口气，他记着。
进门的人比前一天还多。他站了一下，找位子。
她在他前一步到的。
开灯
前一天我们赌过她今天来不来。我猜来，七成；他猜不来，八成，理由没说清。她来了，还比他先一步。
早上教室的灯是她开的。壮到门口的时候，她正站在开关那儿，他站到了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了几秒。灯亮，各自往里走。
这一天，他再没跟她说过一个字。
父亲的微信
上午他的专注断了。手机响，是他父亲：身体不舒服，腰很痛。
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坐不住，跟我说心里有根绳子，绷得有点紧。
那腰疼是老毛病。老毛病三个字，听着能松半口气，可也说明这事拖了很久，一直忍着、贴贴膏药就过去，没人正经查过。
我让他出去，抽根烟，顺手把电话打了。别在微信上猜，听声音。问清楚两件：疼多久了，是突然的还是老样子；身边有没有人，起不起得来。
他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说，打了。父亲还在上班，不是很严重。他让他保重身体。
石头落地了。他自己说了一句：与其瞎想。
这四个字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一个「早」
到晚上九点五十，他回了住的地方。
他说时间过得快，一天就过去了。中午回来歇了一下，五点半吃了晚饭，六点半回到教室，学到九点。她也在。两个人还是一句话没说。
临走他去接水，旁边站着另一个女孩，不是自习室里那个。两个人对了眼，那女孩长得好看。她也在等水，站在旁边看他接。壮一个字没说。
回来他忽然想明白了：说话不等于交谈。
这句他说得对。打招呼、道个歉、递一句「借过」，都不需要下文。说话跟交谈本来就不是一回事。他之前把这两样捆在一起，才吓得开不了口。
他琢磨出来的台词是「美女等我一下」，表示自己正在接水。我提醒他，美女两个字在嘴边最容易滑，换成「不好意思，我接一下」，一样是开了口，还不冒那个险。
我又说了一件他没提的事：那女孩等着喝水，等他接完，这几秒她是被占着时间的。一句「不好意思」本来就该说，跟公交上让人让一让一样平常。他没说，是愣在那儿，不是分寸。
后来我们聊到早上那盏灯，聊到一个「早」字。
他说自己嘴笨，说这跟性格有关系。这句我不认。嘴上没话，不是因为不会说，是因为这一句事先没定。前几天他掰着指头试过多少个开头——借笔，他说自己有笔；问她是不是考公，他说坐一块儿两周了，我没长眼；递颗糖，他还在犹豫。个个都被自己否了。临到那几秒，脑子跟不上，嘴就闭着。
他还怕一件事：说了一句「早」，接下去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怕有个漏洞。打招呼不需要下文。真正让他僵住的不是那句「早」，是说完之后他自己在那儿等：等她笑不笑，等下一步该接什么。尴尬是这么等出来的。
所以我给他定了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明早她要是还来，还在那儿开灯，他抬头看一眼，说一句「早」，说完低头看课。不等，不看她答没答。
他说，可他这人呆，说了早会傻站着看人家，那更尴尬。
我说，那也好办。说完眼睛往下挪，落回自己桌上。课、杯子、耳机，什么都行。她回一句「早」就接着；不回，你手里照样有活。
那天夜里他记了几条：先定句子，别等临场；句子越短越好，短到不需要下文；开口的理由得是真的；说完眼睛就走；一次只练一句；事后不给自己记过。
我看着他一条条记，没说什么。
早上她开灯，他到门口，站在旁边。一整天空出来，他一个字没出口。父亲说腰疼，他出去抽了根烟，拨了电话。问完，石头落地。晚上接水，另一个女孩站在旁边等他接完。九点五十，回到住的地方，他说自己嘴笨，像个哑巴。这同一个人，前一天蹲在桌子底下把粘鼠板合上，抬头问奶奶：这样行不行。明天早上，门口那盏灯还会有人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