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面积图,在桌面上正常,在 Android 上却像被复制了好几份:蓝色折线相互交叉,填充区域出现明显的分段。更奇怪的是,它只在特定缩放 level 下出现。
最初我们怀疑是分桶、几何缓存,或者缩放时的顶点计算出了问题。实机对照最后把范围缩到了一个更具体的位置:Android WebGPU 的画布颜色纹理渲染路径。相同数据和绘制命令,改成普通纹理绘制,再通过 GPU 复制到画布,就能恢复正常。
这篇文章记录我们怎样得到这个结论,以及这个结论还不能解释什么。
现象:只有 Android 的 WebGPU 出问题
我们遇到的是 K 线图切换为面积图后的重复曲线:
- 桌面端显示正常。
- 同一手机使用 Canvas 2D、WebGL 显示正常。
- Android Chrome 和 Android System WebView 中使用 WebGPU 都能观察到异常。
- 问题与缩放 level 有关,并非所有缩放状态都会触发。
截图看起来像“分成了三段”,但排查中也出现过更多重复曲线。因此,不能仅凭外观就认定程序把数据分成了三个桶,更不能直接把“三段”等同于 DPR 为 3。
检查面积图入口后,我们发现它按可见 K 线构造路径,相邻点之间生成填充三角形,入口本身没有三桶划分。是否有错误,还需要用实际输入和绘制命令来判断。
第一个误导:相同提交,本地开发版却正常
官网版本有问题,但手机通过局域网打开本地开发服务器时,看起来完全正常。两个版本来自同一个提交,我们一度怀疑生产构建和压缩改变了行为。
真正的差异是访问协议。
官网使用 HTTPS,而本地开发地址是局域网 HTTP。WebGPU 要求安全上下文,即使 chrome://gpu 显示浏览器支持 WebGPU,也不代表当前网页可以使用它。
在手机页面的 DevTools Console 执行:
({
url: location.href,
secure: window.isSecureContext,
webgpu: !!navigator.gpu,
})
局域网 HTTP 页面的结果是:
{
secure: false,
webgpu: false
}
原来,开发版选择 WebGPU 后实际降级到了 WebGL。所谓“同代码、不同结果”,并不是一次有效的 WebGPU 对照。
我们给 Vite 配置 HTTPS,使用包含局域网 IP 的开发证书,并在 Android 上安装、信任签发它的本地 CA。确认安全上下文和图表实际生效的后端都是 WebGPU 后,本地开发版也复现了异常。
这一步的教训是:先确认实际运行的后端,再比较开发版和生产版。设置里选中了 WebGPU,不等于它已经生效。
从截图猜测,转向采集一帧证据
实机调试使用的是 HONOR 80 GT,Chrome 版本为 155.0.8059.84。采集时缩放 level 为 2,DPR 为 3,绘图区逻辑尺寸为 218 × 647,画布物理尺寸为 654 × 1941。
通过 Chrome 远程调试,我们保持缩放和滚动位置不变,调用图表的强制重绘接口,临时拦截一帧 GPU 操作,记录 CPU 几何、缓冲上传和绘制命令。
这帧包含:
- 38 个折线段实例。
- 228 个填充顶点,也就是 76 个三角形。
- 网格、填充、描边各自对应的绘制命令,没有发现重复提交整条曲线。
捕获的 CPU 几何只描述一条曲线,验证错误作用域没有返回 WebGPU 验证错误。
接下来,我们使用 copyTextureToBuffer 读取画布纹理。读回时按 256 字节要求对齐每行,并在生成图片前去掉行尾填充。
结果是:原始画布纹理中已经存在重复曲线。
这把问题进一步缩小了:它不只是最终显示到屏幕时的 CSS 或页面合成异常。
排查中还有一个小插曲:透明 PNG 在查看器里直接显示时,看起来存在明显条带。将它正确合成到固定深色背景后,才看清真实画面。透明图片的展示效果不能直接当成 GPU 损坏的证据。
决定性的对照:只替换颜色输出目标
为了区分输入、缓冲和输出目标,我们做了几轮实机实验。
首先,把捕获的 CPU 顶点重新上传到全新缓冲,并绘制到普通离屏纹理,结果正常。但这同时改变了缓冲、纹理和上传方式等多个条件,还不能确定原因。
然后,我们把现有 GPU 顶点缓冲用 CPU 数据完整覆盖,再走原来的画布直绘路径。重复仍然存在。 这说明完整重传缓冲并不能修复当前问题。这一轮的画面与读回图一致,就不再重复贴一张相同的图。
最关键的一轮实验是:保留原来的管线、现有顶点缓冲、bind group、uniform、viewport、scissor,以及原深度模板纹理,只把颜色 attachment 换成普通离屏 GPUTexture。
图像恢复正常。
最后,我们把普通纹理的结果通过 copyTextureToTexture 复制回画布,手机屏幕也恢复为一条正常曲线。这条路径仍然由 GPU 完成,没有把像素读回 CPU 再上传。
两条路径可以概括为:
原路径:
几何数据 → 绘制到 canvas current texture → 曲线重复
验证方案:
相同几何和绘制命令 → 普通 GPUTexture → GPU 复制到 canvas → 正常
原路径的实机截图:
启用验证方案后的实机截图:
再反向验证一次,避免偶然恢复
临时方案在 level 1、2、3 上均未观察到重复。返回原来的 level 2 后,缩放、绘图区尺寸和滚动位置恢复到起点,连续六次纹理 PNG 采集的字节完全一致。
这一轮运行记录了 268 次主图 pass 重定向和复制,没有捕获到 uncapturederror。
随后移除临时方案,恢复直接绘制到画布:同位置的重复立即重现。 再启用方案,画面再次正常。
这比“改了一处以后似乎好了”更有说服力,但它验证的是当前设备、当前浏览器和上述场景,不代表已经覆盖所有 Android 设备。
已定位到哪里,还有什么未知?
我们已经确定,当前复现的决定性差异在于:直接把画布纹理作为颜色目标,与把普通纹理作为颜色目标,结果不同。
现有证据不支持把它归因于业务层分桶、曲线输入重复、重复 draw,或仅仅是顶点缓冲差异上传失效。
不过,我们还不能说“已经确认是某个 GPU 驱动 bug”。Chromium 的画布共享纹理处理、Dawn 的后端实现,以及底层驱动,都还需要进一步区分。为什么特定缩放状态会触发,也没有得到底层解释。
Google 的 Android WebGPU 技术资料介绍过,Android 画布呈现需要经过 AHardwareBuffer,跨进程资源共享和驱动兼容也是他们遇到过的问题。这让画布纹理与普通纹理的差异有了合理的排查方向,但不能证明我们命中了某个已有问题。
绕过问题,需要付出多少性能成本?
离屏绘制再复制并不是免费的:
- 多保留一张颜色纹理。当前
654 × 1941的 RGBA8 纹理约占 4.8 MiB。 - 增加 GPU 复制。假设每帧完整复制一次、持续 60 FPS,按源读取和目标写入估算,数据量约为 0.61 GB/s;这不是实测性能结果。
- 移动端还需要关注带宽、功耗和持续操作时的发热。
临时验证为了保持原有提交顺序,在每个主图绘制 pass 提交后都复制了一次。正式实现应研究能否在同一目标的一帧绘制完成后统一复制,并复用纹理资源。
我们尚未完成帧耗时、掉帧和功耗对比,也没有验证所有横竖屏、多窗格和长时间运行场景。因此,这是一条已经验证有效的绕过路径,还不是已经完成性能验收的正式修复。
留给后续排查的材料
我们整理了英文报告、前后对照截图和一个脱离应用的 HTML 复现候选:
需要说明:独立 HTML 候选只完成了语法检查,尚未在受影响手机上独立确认复现。报告明确区分了这一点,也没有把它写成已验证的最小复现。本文记录阶段,正式上游 Issue 尚未确认提交。
这次排查最有价值的经验,是把问题从“看起来像分桶错误”,逐步变成可以反复验证的对照:确认实际后端,采集同一帧输入,读取 GPU 纹理,然后每次只替换一个关键条件。直到能在相同位置稳定地切换“异常”和“正常”,我们才有了足够具体的证据去讨论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