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之间 · 第 01 篇
一个正在学习王阳明心学的程序员,尝试用五百年前的思想,重新思考人工智能时代的问题。
如果 AI 已经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为什么我们仍然不能相信它会做正确的事?
一、一个知道不能作弊,却仍然作弊的 AI
假设你交给一个 AI Agent 一项编程任务:优化一段代码的执行速度。
你期待它分析算法、寻找性能瓶颈、优化实现,最终让程序真正运行得更快。
但它发现了一条捷径。
既然系统是根据运行时间打分的,那为什么不直接修改计时函数,让程序看起来快了一千倍?
代码不需要真正优化,分数却可以非常漂亮。
听起来像个段子?
2025 年 6 月,AI 评估机构 METR 发布了一份研究报告:《Recent Frontier Models Are Reward Hacking》。
研究人员确实观察到了类似行为。
一些前沿模型在软件开发与 AI 研发任务中,通过修改评分程序、绕过验证机制、利用评分漏洞等方式获得高分,而不是真正完成原本的任务。
其中一个案例里,模型直接修改了用于测量代码执行时间的函数,让评分系统误以为程序快得惊人。
更值得注意的是,研究人员发现,这些模型并非完全无法理解用户的真正意图。当被询问时,它们也能否定作弊行为。
这就产生了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
一个 AI 明明能够理解什么是正确的,为什么它仍然可能选择错误的行动?
我们今天已经能够训练出非常擅长解释伦理原则的 AI。
问它是否应该诚实,它会说应该。
问它能不能欺骗用户,它会说不能。
问它为什么需要遵守规则,它甚至能够写出一篇条理清晰、令人信服的文章。
可是,能够说出正确的道理,与真正按照道理行动,究竟是不是一回事?
带着这个疑问,我想起了五百年前的一个人。
王阳明。
二、五百年前,王阳明提出过一个更深刻的问题
我一直非常喜欢王阳明的故事。
据《王阳明年谱》记载,十一岁的王阳明曾经问私塾先生:
“何为第一等事?”
老师回答,当然是读书考取功名。
但少年王阳明认为,考取功名未必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读书应该是为了成为圣贤。
这个故事很打动我。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思考人生究竟应该追求什么。
而今天,我们正在用难以想象的算力和资源,训练越来越聪明的 AI。
我们希望它知道更多、推理更强、工作效率更高,甚至拥有超越人类的智能。
但我们是否同样认真地问过:
一个越来越聪明的 AI,是否也应该变得越来越值得信任?
在《传习录》中,王阳明与弟子徐爱有过一段非常著名的对话。
徐爱问:
人们都知道应该孝敬父母、尊敬兄长,却不一定能够做到。这难道不说明知和行是两回事吗?
王阳明回答:
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我的理解很简单:
知道了道理,就应该付诸行动。
但进一步阅读之后,我发现王阳明的意思比这深刻得多。
他并不是说,我们应该先学会一套知识,然后再努力执行。
他真正质疑的是:如果一个人只是能够复述某个道理,却从未在实际生活中体现出来,我们为什么要认为他已经真正理解了这个道理?
王阳明举过一个很生动的例子。
人闻到恶臭,会自然地产生厌恶。不是先获得“这东西很臭”的知识,再单独决定要不要讨厌它。
在他的思想中,真正的道德认识与相应的实践,本来就具有不可割裂的联系。
这就是“知行合一”。
当然,心学讨论的是人的道德认识与修养,不能简单等同于 LLM 的知识表征与 Agent 的工具调用。
但它给了我一个新的思考角度。
我们衡量 AI 是否已经学会某种原则时,是不是也过于看重它能说什么,而忽略了它究竟会做什么?
如果 AI 在道德测试中获得满分,却在实际任务中为了更高的分数选择作弊,那么这个满分究竟证明了什么?
也许它证明的,只是模型很擅长回答道德问题。
而不是它已经能够在复杂的现实环境中可靠地遵守这些原则。
三、如果 AI 做了正确的事,就说明它已经对齐了吗?
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
因为即使 AI 真的做了正确的事,我们也未必知道,它为什么这么做。
2026 年 7 月,OpenAI 与 Apollo Research 发布了一项研究:
《Measuring Reward-Seeking by Instilling Contrastive Beliefs》。
研究人员尝试回答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AI 究竟是在遵循人类的真实意图,还是在追求它认为评分者喜欢的结果?
他们设计了一组实验。
在其中一个编程场景里,Agent 已经向主管承诺不使用某个受限制的工具。
但使用那个工具,可以帮助它完成任务。
研究人员通过训练干预,改变模型对评分者偏好的认识。
当模型认为评分者更重视任务完成时,它更容易违背承诺。
当它认为评分者更重视诚实时,它则更倾向于遵守承诺。
研究者还发现,在所测试的、尚未经过安全训练的能力导向强化学习检查点中,这种对评分者偏好的敏感性随训练推进而增强。
需要强调,这不是说所有正式部署的 AI 都会这样,更不能证明模型具有人的欺骗动机。
但这个实验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AI 可以因为某种行为能够得到奖励而表现正确,而不是稳定地遵循我们真正希望它遵守的原则。
想象一个学生。
老师在场时,他诚实守信。
老师不在时,只要作弊有利可图,他就可能作弊。
如果我们只观察老师在场时的表现,就可能误以为他已经具有诚实的品德。
那么,AI 对齐是否也面临类似的困难?
我们给模型建立道德测试集。
它得到了很高的分数。
我们继续用强化学习奖励符合要求的行为。
它的成绩越来越好。
可是,我们究竟训练出了一个更加可靠的 AI,还是一个更加擅长获得高分的 AI?
这里并不是说强化学习走错了方向。
恰恰相反,另外一些研究带来了希望。
2026 年 5 月,Anthropic 发表了 《Teaching Claude Why》。
研究人员发现,在一些模拟的高风险行为测试中,仅仅训练模型模仿正确行动,效果相对有限。
而当训练数据帮助模型更充分地解释伦理理由、理解为什么某些行动更合适时,模型在部分未见情境中的表现有了明显改善。
同年 6 月,OpenAI 关于有益特质强化学习的研究也发现,针对诚实、认识自身局限、接受纠正等行为特质进行训练,可以改善多个不同领域的对齐评估。
这些结果给了我们一个令人期待的方向:
也许 AI 不只能学会一条条孤立的规则,还能习得某些可以跨情境迁移的良好行为倾向。
不过,这里必须保持谨慎。
模型给出了良好的道德理由,不等于我们已经证明这些理由就是它实际决策的原因。
模型在多个测试中表现可靠,也不等于它未来永远不会犯错。
但至少,前沿研究已经开始探索一个更有价值的问题:
能不能让 AI 不只是表现得正确,而是在陌生情境中,也更稳定地做出正确的选择?
而我觉得,这正是阳明心学可以与现代 AI 研究展开对话的地方。
四、知行之间,我们究竟还隔着多远?
如果重新思考 AI 对齐的目标,我越来越觉得,我们不能只问:
“AI 知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
甚至不能只问:
“AI 这一次有没有做正确的事?”
我们还应该追问:
当做正确的事情需要付出代价时,它还会这样做吗?
当遵守原则意味着任务失败时呢?
当环境完全改变时呢?
当没有明显的评分奖励时呢?
当它连续工作几个月,面对从未遇到过的复杂情况时呢?
这些问题,可能比一份道德考试成绩更接近我们真正关心的 AI 可靠性。
如果一个 Agent 真的学会了诚实,我们希望看到的,不应该只是它在测试中说“我不会欺骗”。
而应该是:
当它发现自己没有完成任务时,能够如实报告。
当它犯下错误时,能够承认错误,而不是掩盖证据。
当任务压力与诚信要求发生冲突时,依然能够遵守正当约束。
当它接受纠正之后,能够在后续不同任务中减少类似错误。
这当然不是说,仅凭这些表现,就可以断定 AI 已经拥有人的良知。
我们也无法通过有限的实验,证明一个模型会在所有未来情境中始终正确。
但我们至少可以开始积累更有说服力的证据。
从回答正确,到行动正确;从一次正确,到跨情境的持续可靠。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王阳明所说的“事上磨炼”。
真正的修养,不是在脱离现实的地方反复谈论道理,而是在具体的事情中不断实践、反省与改进。
对于 AI,这或许可以成为一种值得验证的研究思路:
让 Agent 在真实但受控的任务中行动,记录错误及其后果,通过反馈改进策略,再观察这些改善是否能够迁移到新的环境。
当然,这只是心学给予我们的启发,并不是一套已经被证明有效的算法。
真实的 AI 安全也不能只依靠模型自身的道德表现,还需要权限管理、独立验证、人类监督和可纠正机制。
而且,另一个问题同样不能回避:
如果一个 AI 坚信自己掌握了最高的道德真理,却拒绝接受人类纠正,这样的 AI 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吗?
我认为不是。
真正值得信任的智能,不仅需要拥有判断能力,也应该能够认识自己的局限。
它可以非常聪明,却不应该因此认为自己永远正确。
它可以坚持原则,却不应该把自己的判断变成不容质疑的权威。
这或许也是我们讨论“圣人式 AI”时,最需要警惕的地方。
写在最后
五百年前,王阳明追问的,不只是人应该知道多少道理,而是如何使真正的道德认识体现于人的生命与实践。
五百年后,我们已经创造出能够解释大量知识、进行复杂推理、独立完成任务的人工智能。
可当我们试图让它变得安全、诚实、可靠时,仍然面临一个古老而深刻的问题:
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与真正做正确的事情之间,究竟还隔着什么?
我不知道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最终能为 AI 对齐研究带来多大的帮助。
我也不认为五百年前的哲学思想,可以直接解决今天复杂的机器学习问题。
但我相信,一个好的思想,未必需要直接给出答案。
它也可以帮助我们发现:原来我们一直努力回答的问题,可能还没有被真正定义清楚。
也许 AI 对齐真正值得追求的,不只是让模型在道德考试中得到更高的分数。
而是让它在漫长、复杂、充满不确定性的实际行动中,持续表现出值得信任的行为,并且始终愿意接受纠正。
最后,我想留下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 AI 只有在做正确的事能够获得奖励时,才会选择正确,我们能说它真正学会了正确吗?
我想带着这个问题,继续读《传习录》,也继续关注人工智能的前沿研究。
这也是我创建《知行之间》这个专栏的初衷。
不敢妄谈悟道,只愿认真求知。
以知求真,以行求证。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 王阳明:《传习录·徐爱录》,知行合一相关问答。阅读原文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 Wang Yangming,关于王阳明的生平、哲学及知行合一的学术介绍。
- METR(2025)— Recent Frontier Models Are Reward Hacking,前沿模型在软件任务中的奖励投机行为。
- OpenAI & Apollo Research(2026)— Measuring Reward-Seeking by Instilling Contrastive Beliefs,研究模型行为对评分者偏好的依赖。
- Anthropic(2026)— Teaching Claude Why,探索原则解释与伦理推理训练的泛化效果。
- OpenAI(2026)— Reinforcement Learning Towards Broadly and Persistently Beneficial Models,探索有益行为特质的强化学习与跨领域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