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说到了,我离开了那家医疗公司,兜兜转转总算是进了一家p2p的公司。那两年p2p是真火,满大街都是财富管理公司,找个p2p的工作在当时听起来还挺时髦,现在回头看,等于是一脚踩进了后来所谓的“风口”,只不过风停的时候,摔得最惨的就是我们这些在风里干活的人。
进了这家公司,对我来说几乎是换了个世界。之前在医疗公司,用的是公司自研框架,部署上线这种事轮不到我操心,我只管按着业务写代码就行。而这家p2p公司第一次让我接触到了linux,第一次知道原来程序是要自己部署到服务器上跑起来的,也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接口”的概念——原来我写的代码不是孤零零的一个main方法,而是要通过一个url,供别人调用、返回数据的。现在想来这些是后端工程师的基本功,但当时每弄明白一个,都有种开了窍的感觉。
也是在这家公司,我第一次独立开发、独立部署。之前在医疗公司,做社保接口升级那种活,说是升级改造,其实更多的还是在大牛搭好的架子里面干体力活。而这次不一样,从需求到开发到部署到上线,都是我自己来。第一次面对生产环境的那种感觉,我到现在都记得——手指放在回车键上不敢按,心里想的是:这要是按下去,出问题了可就是真金白银的事。上线成功了那种成就感也是实打实的,虽然回头一看,可能就是一个很小的功能。也正是这段时间,我接触到了前后端分离的概念,才明白原来页面和接口是可以拆开的,原来之前那种jsp一把梭的老路子已经在慢慢被淘汰了。可以说,我作为后端工程师真正的技术底子,一半是这家p2p公司给的。
但技术上的成长,掩盖不了行业上的疯狂。p2p这个行业,起得快,崩得更快。公司里面业务部门天天拉新、放量、发高息标的,我们技术部门只觉得业务好忙、需求好多,完全没意识到整个行业其实是在击鼓传花。后来才知道,很多平台的钱根本不是投到什么借款项目上,就是纯粹的新钱还旧账。
然后就是那一天。我到现在都很难相信,一家看起来规模不小、几百号人的公司,倒闭的直接原因,竟然是业务部门某个员工打的一通报警电话。那通电话之后,警察上门把一个人的电脑搬走了,再后来我们才陆续知道,这件事的定性是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说实话,作为一个写代码的,公司的资金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我们真的不清楚,技术部眼里就只有做不完的需求和上不完的线。几百人的公司,就这么没了,工资还欠着。
最魔幻的是我这个写代码的也没能置身事外。公司出事后,我们一批员工被要求去派出所配合调查,我人生第一次通宵待在派出所里,身份证被扣押,一遍一遍地被询问。问来问去其实就绕着一件事:公司的钱是怎么回事。可我是真不知道啊——技术部就是写代码的,业务和资金的东西我们既接触不到,也没人跟我们讲。所以整个过程谈不上委屈也谈不上害怕,更多的就是一种茫然:不知道自己算什么角色,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不知道”也没别的可说的。后来事情具体怎么处理的,我们这些底层员工也无从知晓,只听说当年打报警电话的那个人和技术部的老大,最后都被判了,是不是顶雷,没人知道,也没法知道了。母公司的法人,也因此被限高了。那次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选公司不光是看技术栈和工资,平台干不干净,底下的人干得再干净也没用。
有意思的是,这件事过去这么多年,前几天刷到宜信被查的新闻,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宜信当年可是p2p行业里最体面的玩家之一,唐宁到处讲财商教育、讲普惠金融,业内都拿它当标杆。连这样的“优等生”最后也没能全身而退,你就知道当年那个行业,从头到尾就没有一家是真正干净的。我们现在说p2p,都当段子讲了,说它是“时代的眼泪”,但对我们这些真在里面待过、真在派出所坐过通宵的人来说,那不是段子,是一段真金白银交过学费的岁月。
不过话说回来,p2p公司倒闭归倒闭,我在里面学到的linux、部署、接口、独立扛生产的这些本事,倒是实打实带走了。带着这点家底,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找工作,下一家公司是干嘛的、又有什么故事,下篇再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