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牛马 | 逻辑帧008号签约作者
来源：公众号【林间有风】
我从 2024 年开始在某大厂做 Agent 相关的开发。
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自己并不怎么相信 Agent。
是不是有点搞笑？
这一年，我亲眼看着各家大模型一轮轮更新，也看着 Claude Code、Codex、DeepSeek Harness 这些产品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它们越来越聪明，能做的事情也越来越离谱。
而我对它们的态度，大概经历了这么一个过程：
一开始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后来有点害怕，再后来，真香。
现在我已经越来越离不开它们了。
一开始，我真没把 AI 编程当回事
2024 年，我刚接手 Agent 相关的需求开发。
那个时候，整个 Agent 行业都挺混沌的。大家嘴上说着 Agent、智能体、自动化，听起来一个比一个牛逼，做出来的东西却大同小异：给大模型套个人设，再做一个聊天窗口，然后告诉客户，这是一个 24 小时在线的销售、运营或者客服。
说白了，还是聊天机器人。
只不过以前它陪你聊天，现在大家希望它顺便帮你干点活。
那时候，我自己用大模型也没高级到哪里去。平时遇到不懂的问题，就把它当成 Google 和百度来用；偶尔懒得写代码了，也会让它帮我写几段。
能不能写？
能。
能不能直接用？
大部分时候不能。
它写出来的代码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复制进项目一跑，各种报错。最后我该查文档还是得查，该改代码还是得改。有时候折腾半天，花的时间比自己写还多。
所以那时我对 AI 编程的评价很简单：可以玩玩，但别太当真。
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我，再过一年，我只要在命令行里输入几句话，大模型就能自己读项目、改代码、配环境，最后把程序跑起来，我肯定觉得他在扯淡。
写几句话，项目就做完了？
怎么可能。
打死我都不信。
大模型突然开始变聪明了
到了 2025 年初，DeepSeek-R1 横空出世。
在它出来之前，拥有推理能力的模型并不多，价格也不便宜。R1 出来以后，直接把推理模型的成本打了下来，还开放了模型权重。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
各家模型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能力开始一轮接一轮地往上涨。以前的大模型经常是嘴上说得头头是道，一让它真正干活就拉胯；后来，它们慢慢学会了拆任务、调用工具，甚至能自己连续干上十几分钟。
这就有点不一样了。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不断听到一些新的 Agent 产品。
这些 Agent 不再只是在聊天框里陪人说话。
它们开始进入公司，真正干活了。
第一次用 Claude Code，我有点慌了
我真正用起来的第一个 Agent，是 Claude Code。
那段时间，网上到处都是关于 Claude Code 的文章。有人说它能独立写功能，有人说程序员要失业了，还有人一天到晚晒自己又用它做了什么东西。
吹得有点狠。
我看多了，也开始好奇：这玩意儿真有那么牛逼吗？
于是我决定自己试一下。
当时 Anthropic 还算比较正常。被 Anthropic 封过号的朋友，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要强调这句话。我用 Google 账号注册了 Claude，充了点钱，又把 Claude Code 装到电脑上，很快就用起来了。
刚开始，我连它有哪些命令都不知道，也不懂什么上下文、权限、工具调用。想来想去，我把以前写的一套脚本丢给了它。
这套脚本能用，但只能在命令行里操作，每次都要记参数，挺麻烦的。我一直想给它做个界面，但我又不懂前端，所以这件事拖了很久。
那就让 Claude Code 试试吧。
我输入的需求很简单：给这套脚本做一个操作界面，方便以后使用。
发出去以后，我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终端里开始不停地输出内容。一会儿读取文件，一会儿修改代码，一会儿又执行命令。中间还不断弹出操作申请，让我审批。
最开始，我看得很仔细。
它要改哪个文件，为什么要执行这条命令，我都要琢磨一下。后来申请实在太多，我也看麻了。
还能怎么办？
同意，同意，还是他妈的同意。
十几分钟以后，Claude Code 突然帮我打开了浏览器。
一个完整的 Vue 页面出现在我面前。
界面不复杂，但布局、配色、按钮的位置都很舒服，甚至有那么一点高级感。说实话，已经不比我们公司一些专业前端做出来的页面差了。
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
第一反应当然是：卧槽，真牛逼。
可再多看几眼，我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
这东西做得越好，我越不舒服。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它好像真的会写代码。
而且不是以前那种“给你生成一段代码，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它读了我的项目，理解了脚本的用途，补上了我不会写的前端，最后还把页面跑了起来。
我只说了自己想要什么。
剩下的，基本都是它干的。
这件事第一次让我意识到，AI 编程可能不是一个更方便的代码补全工具。
它真的能替我完成工作。
编程界的速溶蛋糕粉
Claude Code 给我打开了一扇门。
看到那个页面以后，我知道，自己以后可以靠它做很多事情了。以前不懂前端，不敢碰；现在不懂，好像也没关系。我只要把需求说清楚，让它去做，最后我来验收就行。
技术细节不懂怎么办？
问它。
代码看不明白怎么办？
还是问它。
有 bug 怎么办？
让它自己改。
这听起来不是挺好吗？
是挺好的。
但我高兴不起来。
那几天，我脑子里总会想起大学时看过的一个故事。
20 世纪 50 年代前后，美国通用磨坊推出过一款 Betty Crocker 速溶蛋糕粉。最开始的用法特别简单，主妇只要往里面加水，搅一搅，再放进烤箱，蛋糕就做好了。
公司觉得这东西肯定能大卖。
做蛋糕多麻烦啊。现在只用加点水，省时又省力，谁会不喜欢？
结果卖得并不好。
后来，公司请人做调研，得到了一种很有意思的解释：做蛋糕不只是在准备食物，也是主妇为家人付出、表达爱的一种方式。现在只加点水就完成了，实在太简单。简单到让人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甚至像在作弊。
我大学时看到这个故事，完全无法理解。
能省力还不好？
非要把自己折腾得半死，做出来的蛋糕才算有诚意？
这不是有病吗？
很多年后，Claude Code 把那个页面打开，我才发现，回旋镖他妈的扎到了我自己身上。
我就是那个不愿意使用蛋糕粉的人。
我读了四年大学、三年研究生，又工作了三年，学编程、背语法、调 bug，不知道熬过多少个夜。代码写得好，是我吃饭的本事，也是我用来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
可现在，Claude Code 好像在告诉我：
这些东西，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
以前，一个人不懂前端，就很难做出一个像样的页面。现在呢？他甚至不需要知道 Vue 是什么，只要把需求说清楚，就能做出来。
那我过去学的那些东西算什么？
我这些年的经验又算什么？
最让我害怕的，还不是 Claude Code 当时有多强。
而是它还在不断变强。
照这个速度继续下去，再过一年、两年，它会变成什么样？到那个时候，公司还需要多少程序员？又还需不需要我？
我不知道。
从那天开始，我的潜意识里开始排斥 AI 编程。
不是因为我不相信它。
恰恰是因为我信了。
不用 AI，就自己加班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 AI 编程。
后来，公司也开始推广大家使用 AI 写代码。我嘴上不会说它不好，毕竟 Claude Code 做出来的那个页面还摆在那里，硬说它不行，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但轮到我自己用，我还是习惯打开 IDE，一行一行地写。
同事偶尔问起，我也能找出一堆理由：大模型写的代码不可靠，改起来麻烦；业务逻辑太复杂，它理解不了；代码出了问题，最后不还是要人负责？
这些理由有没有道理？
当然有。
但这不是全部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我害怕自己一旦习惯了它，就再也回不去了。
于是，我成了“古法编程”的坚定拥护者。
能自己写就自己写，能自己查就自己查。实在碰到不会的，最多把大模型当搜索引擎问一问，但绝对不让它接管整个项目。
就这样，一直拖到了 2025 年年底。
那段时间，公司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裁员。
我们部门一下裁掉了大概 30% 的人。昨天还坐在旁边的同事，第二天可能就不来了。大家表面上照常开会、写需求，私下里却都在讨论名单，猜下一轮什么时候来，会不会轮到自己。
第二件事，是公司给每个员工都配了一笔不小的模型 token 额度。
员工可以通过公司内部的 Agent 工具，调用 OpenAI、Anthropic、Kimi 等厂商的模型。额度很充足，基本不用心疼钱。
公司的意思很明显：
工具给你们了，都用起来，提高效率。
可额度发下来一个多月，真正使用的人还是不多。
为什么不用？
我猜，大概有两种人。
一种人是不信。大模型写的代码看起来像模像样，真放进业务里，谁知道会埋多少坑？与其让它写完再返工，还不如自己来。
另一种人和我一样。
刚裁掉 30% 的研发，现在就让剩下的人用 Agent 提高效率。那我用得越好，不就越能证明以前确实不需要那么多人吗？
这事怎么想都让人别扭。
公司一边裁员，一边教你怎么用 AI 干掉更多工作，然后告诉你，这是为了帮助你。
谁敢完全相信？
但公司也有自己的办法。
人裁了，活儿可没少。
一个接一个的需求继续往下派，排期反而压得越来越紧。以前两个人做的事情，现在交给一个人；以前一周完成的需求，现在恨不得三天就要上线。
你可以不用 Agent。
没人逼你。
那就自己加班呗。
白天开会，晚上写代码，需求做不完就继续熬。每天坐在工位上，我都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东西，喘不过气。
我当时想得很明白：
用了 AI，也许以后会被裁。
不用 AI，活干不完，眼前这一关就过不去。
那还选个屁啊。
人一旦用上，很快就回不去了
没办法，我开始认真研究怎么用 Agent。
刚开始，我还是不太敢把重要的事情交给它。先挑些边边角角的小活，比如改一段脚本、查一个报错、整理一份数据。
做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我自己重来。
用了几次以后，我发现它好像没那么容易把事情搞砸。至少很多工作，它已经能做得八九不离十。剩下的一两成，我检查一下，再让它改就行。
胆子就是这么一点点变大的。
后来有一天，PM 过来找我要一份数据。
放在以前，我得先找到对应的库和表，再翻代码确认口径，写 SQL，跑数据，最后还要检查结果。运气好，半个小时；碰上口径不清楚，折腾一两个小时也正常。
那天，我把需求整理了一下，扔给了 Agent。
它自己找代码、查字段、确认逻辑，然后开始跑数。
需要我一直盯着吗？
不用。
我看它已经正常动起来了，就切到另一个窗口，把刚派下来的开发需求也发给了另一个 Agent。
没过多久，第一个 Agent 把数据给我了。我检查了一遍，口径没问题，转手发给 PM。
再切回去，第二个 Agent 已经把实现方案写好了。
我看了一下，也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开干。
等它写代码的时候，我又去处理其他事情。遇到需要确认的地方，它再回来问我；代码写完以后，我负责检查结果。
就这样，一个早上，我把以前差不多要两天才能做完的活，全都处理完了。
做完以后，我坐在那里，还有点不适应。
这就完了？
真完了。
以前总觉得时间不够，需求一个压着一个，每天都在救火。现在几个 Agent 同时跑，我反而变成了那个最闲的人。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事做。
它们负责干活，我得负责想清楚要干什么，判断它们做得对不对，出了偏差再把方向拉回来。
工作的重心开始变了。
以前，我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具体执行上：找文件、改代码、查报错、跑数据。现在，这些工作越来越多地交给 Agent，我开始把精力放在需求、方案和结果上。
更有意思的是，用得越多，我越知道该怎么用。
有些需求，我最开始只敢让 Agent 给个建议；后来发现这个流程可以拆开，就把其中一部分也交给它；再后来，我干脆把整套流程做成一个专门的 Agent。
它替我省下时间，我用省下来的时间继续改进它。改完以后，它又能替我干更多的活。
这个循环一旦转起来，就很难停下来了。
以前我担心自己会不会依赖 AI。
后来发现，不用担心。
已经依赖了。
这个时代，会重新选择人
就这样，我接受了 Vibe Coding。
我也承认，自己的代码能力确实在下降。
现在让我关掉所有 Agent，从头手写一个项目，我大概已经不如半年前熟练了。很多语法记不清，碰到报错的第一反应也不再是自己一点点查，而是先丢给大模型。
这算不算退步？
算。
但只说这一面，也不公平。
半年前的我，代码可能写得更熟，但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不懂前端，就做不了像样的页面；不熟悉某个技术，就得先花很长时间学习；一个需求从头做到尾，时间和精力总有上限。
现在不一样了。
我可以同时让几个 Agent 干活，可以借助它们进入以前不熟悉的领域，也可以把一个脑子里的想法，在很短的时间里变成真正能用的东西。
我的手写代码能力变弱了，但技术边界变宽了。
更重要的是，我开始把精力从“这段代码该怎么写”，慢慢转移到“这个问题到底该怎么解决”。
这两件事，看起来很像，其实不是一回事。
后来，公司的产品借助 AI 更新得越来越快，需求也越来越多。人力不够了，公司又开始招人。
程序员并没有消失。
只是招人的标准变了。
以前面试一个人，可能更关心他会多少框架、背过多少八股、代码写得熟不熟。现在，公司更想知道的是：你会不会使用 AI？能不能把需求说清楚？能不能同时管理多个 Agent？它做错了，你能不能发现？它做对了，你能不能把结果真正落到业务里？
说到底，大模型再强，也不会自己坐到工位上理解业务、承担责任。
它需要借一个人的手，才能真正变成生产力。
所以，我现在不再觉得，大模型进入公司，就一定是为了证明机器比人强，然后把人全部赶走。它确实会替代一部分工作，也会让一些岗位消失，这没什么好回避的。
但它也会放大另一些人。
一个原来只能写后端的人，可以做出完整的产品；一个原来一天只能处理一个需求的人，可以同时推进几件事；一个有想法但能力不够的人，也终于有机会把想法做出来。
这个时代未必会淘汰所有人，但它一定会重新选择人。
它会越来越需要那些愿意接纳大模型、知道怎么使用它，也能为最终结果负责的人。
我曾经最害怕的，是 AI 有一天会抢走我的工作。
现在我更害怕的是，那一天真的来了，我却还不会用它。
AI 每天也在重塑我的认知，我希望把这份认知的变化同步给你。也许一句不经意的话，就可以改变你对 AI 的认知。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