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玄生-第1章 · 南市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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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在三站前就已经满了。

林寻被挤在两副肩膀之间,左手够不到扶手,右手被压在身侧动弹不得。车厢里混着汗味、香水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工业气味,空调形同虚设。他的后背贴着某个人的背包,前胸又顶着另一个人的手肘。每一次到站,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出去又涌进来,他只是被推着晃一晃,脚下的位置从未挪过半寸。

窗外是隧道里飞速后退的黑暗。偶尔闪过几道彩色光带——广告牌,更多时候玻璃上只映出车厢里的人影,重叠的、疲惫的、面无表情的人影。他也在其中。二十二岁,毕业半年,在南市一家小公司做数据标注,月薪四千,扣完房租和吃用,剩不下什么。日子像重复播放的默片,没有声音,没有字幕,只是画面一格一格地滑过去。

他在南郊下车。站台上的人少了一半,空气终于能流动了。他深吸一口,肺里还残留着地铁隧道的铁锈味。刷卡出站,穿过地下通道,走上地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得敷衍,有几盏干脆不亮。远处的工地上,三座塔吊亮着一圈白光,像悬在空中的某种标记,安静地俯视着整片南郊。

他租的房子在一条巷子的尽头。六层楼,没有电梯,他住五楼。楼道灯是声控的,时好时坏。今晚坏了。他摸黑爬上去,在门口掏钥匙,掏了好几下才摸到。门锁生涩,要往上抬一下才能转动。他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闷热从房间里涌出来——朝西的房间,晒了一整个下午的太阳,到晚上还散不尽。

房间不大,十五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布衣柜。厨房在阳台上,厕所和隔壁共用。墙上贴着一层浅绿色的旧壁纸,边角有几处翘了起来,像翻卷的树皮,他搬进来时就这样,房东说换一面壁纸要两百块,他就没有再提。窗外的塔吊灯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每晚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他把钥匙扔在桌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短信:余额376.42元。离发工资还有十天。他算了一下,够吃。不多,但够。合租的隔壁没有声响,那个做夜班保安的男人八点出门,天亮才回来。

晚饭是泡面。他在阳台上用小电锅烧水,等水开的间隙靠在门框上看远处。南市的夜空从来不是黑的,是一种混沌的橙灰色,被无数灯光泡得发胀。塔吊的白色光圈在其中格外显眼,像某种沉默的灯塔,照亮的不是海面,是无数和他一样站在阳台上的目光。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和那塔吊没什么区别——杵在那里,亮着灯,等天亮。

水开了。热气扑上他的脸。他把面泡好,端到桌前吃。手机推送了几条新闻,他划了两下就放下了。朋友圈里大学同学在晒新买的车,配文是"提车了"。他看了两秒,关掉。没什么值得看的。吃完面,洗了碗,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发呆。风扇嗡嗡地转,叶片有些偏轴,每转一圈就咔嗒响一下。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风扇的咔嗒声、塔吊的光、隔壁的沉默、余额的数字。习惯是个好东西,它把一切都磨圆,磨到不疼。

七点半,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他决定下楼走走。不是散步,只是不想在房间里呆着。

巷子出去往右拐,走二百米是一条夜市街。卖衣服的、卖手机壳的、卖烤串的,一字排开,灯串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人不少,声不小,讨价还价声和手机外放的音乐混在一起,但热闹是摊贩和顾客之间的事,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只是走。路过一个卖旧货的地摊时,他停下了。

地上铺着一块灰布,上面杂七杂八地摆了许多东西:旧手表、铜钱、褪色的邮票、几本八十年代的连环画、一堆看不出年代的硬币。他的目光扫过去,停在一块青色的玉佩上。

巴掌大小,椭圆形,上面没有精致的雕花,只在边缘刻了一圈极浅的纹路。玉质不算通透,颜色偏灰青,表面有些细微的磨痕。他拿起来。凉的,但不是石头那种冰凉,是一种温润的凉,像浸过井水,又像握着一片刚从溪底捡起的卵石。他翻过来看底部,刻着一个字。

他不认识。笔画繁复,结构方正,不像简体字也不像繁体字,线条转折处带着一种笨拙的力道,像是很久以前什么人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某种古字,或者根本不是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拿起它。地摊上东西很多,比他值钱的、比他好看的、比他特别的都有。但他的手就是伸向了那块玉。

"多少钱?"他问。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头也没抬:"三十。"

"二十。"

摊主抬眼扫了他一下,又看了看那块玉,停顿了一秒——也许没有一秒,也许是林寻的错觉——然后收回目光:"拿走吧。"

他付了钱,把玉揣进裤兜。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像一小块不会融化的冰,但又不那么冷,只是刚好让人无法忽略。他继续走了一段,在街角买了两根香蕉,然后往回走。天色已经全黑。塔吊的灯更亮了,在夜空中安静地发光,像在等待什么。

回到房间,他把玉掏出来放在桌上,借着台灯的光又看了看。光线从侧面打过去,那些边缘的纹路似乎比在地摊上看的时候深了一点。也可能是角度的问题。他摩挲了几下,表面光滑,纹路在指腹下只是一片微凹的痕迹。底部那个字——那个他不认得的符号——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他把玉翻过来,对着灯看。青色的玉质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线,从边缘延伸到中心,像一道凝固的涟漪。

没什么特别的。一块二十块钱的旧玉佩,也许连玉都不是,只是某种染色的石头。他把它放到枕边,关了灯。

风扇还在咔嗒咔嗒地转。他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窗外隐隐约约传来远处汽车的鸣笛声,隔了几条街,听起来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不真切。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念头——明天的任务量、周末要不要去超市、电费还有几天交。然后念头也散了。

睡意来得比平时快。他几乎是毫无过渡地滑入了睡眠,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他没有察觉。

枕边的玉亮了一瞬。

不是发光,更像是光从玉的内部透出来,极淡的青色,在黑暗中微不可察地一闪,然后归于沉寂。那道光极弱,甚至不足以照亮玉自身周边的黑暗,只是刚好能被看见——如果有人醒着的话。没有人醒着。风扇继续转,塔吊依旧亮着。林寻的呼吸均匀而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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