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Claude Code怎么知道，这回说完了
你按下回车。屏幕上字一个一个冒出来——Claude Code读文件、跑命令，最后把那段总结吐给你，然后，停了。
前面那些"写到一半跑去读文件"还好理解：模型想要工具嘛，给它就是。可最后这一次不一样——它没再要任何工具，直接收尾了。那你有没有想过：
它怎么知道，这回真的该停了？
你大概会猜：是模型自己说了句"我说完了"吧？上一回那张 8 行玩具骨架，就是这么停的。可这套让模型"动起来"的真实循环，偏不信模型这句话。
那它到底靠什么，知道自己说完了？这一回，我们钻进去。
2. 玩具的命脉，压在一个 if 上
先把上一回那 8 行玩具再请出来。它的全部"智能"，压在中间这一行上：
if resp.stop_reason != "tool_use": # 模型不再要工具 → 说完了
break
模型每生成完一轮回答，服务器会在响应尾部附上一个字段 stop_reason，意思是"我这一轮为什么停下了"：要去调工具就标 tool_use，话说完了就标 end_turn，字数撞到上限就标 max_tokens。说白了，这是模型对自己这一轮行为的自述——"我是为了调工具才停的"。
整个玩具的生死，就攥在这句自述上：它盯着 stop_reason——是 tool_use 就接着转（跑工具、把结果塞回去、再问一轮），不是就 break，循环结束。
干净、好懂。所以一个很自然的问题来了：
Claude Code 真的，就是这么写的吗？
3. 可真实代码，根本不信它
翻开 src/query.ts——那个真实循环 queryLoop 的老家，1700+行。我想找的，就是上面那个 if stop_reason 的真实版本。
结果翻到这么一条注释，赫然写着：
stop_reason === 'tool_use'is unreliable —— it's not always set correctly. （这个字段不可靠，不一定设得对。）
更绝的是，我在整个 1700 多行里搜了一遍 stop_reason——它就只出现了这一次，就是在这条警告里。也就是说，这个循环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拿 stop_reason 来做判断。
那为什么不信它？注释那句"不可靠，不一定设得对"，说的就是：模型有时候这一轮明明吐出了工具调用，stop_reason 却没标成 tool_use，标错了。循环要是信了这个标签，就会在该接着转的时候，误以为"模型说完了"，提前退出——活儿干一半就停了。所以与其信模型的自述，不如看它的实际行动：有没有 tool_use 块，真出现在它吐出来的内容里。
真实循环就是这么干的。它用了一个布尔变量 needsFollowUp，专门记"这一轮模型有没有要过工具"。模型一边吐字，循环一边看：每冒出一个 tool_use 块，就把这个变量记成真；一整轮流完，要是它还是假，说明模型这一轮压根没要工具——那才是真说完了。
于是玩具里那个"信 stop_reason"的 if，在真实代码里变成了"看模型实际有没有要工具"：
if not needs_follow_up: # 这一轮, 模型没要过工具
return "completed" # 那就真的说完了, 循环退出
注意两件事。
第一，循环是靠 return 退出的，不是靠 break 一个条件循环。真实代码的循环长这样：while True，顶上没有任何条件——它根本不是"当还要工具时就转"的 while(tool_use)，而是"一直转，转到内部某次 return 把它打断"的 while(true)。
第二，人们常说的那个 while(tool_use)，其实是个简写。真正的形态是：外面一个 while(true) 兜着，里面用"模型实际有没有要工具"这件事，替掉了那个不可靠的 stop_reason。行为上等价——还是要工具就转、不要就停；实现上，却把"信不信模型这句话"，从模型手里夺了回来。
这，就是 8 行玩具和 1700 多行生产级代码之间，第一道裂缝。
4. 一个自己转圈的循环
把这套机制画出来，大概是这个样子：
这张图只有两条路，可它们撑起了模型全部的"动"：要过工具，就去跑工具、把结果塞回去、回到循环顶再问一轮；没要过，就 return，结束。 你看到它"自己读了三个文件、改了一个"，其实就是"要工具→跑工具→回顶"这条路被走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让模型基于新结果，再拍一次板。
把这张图写成代码，剥到最瘦，是这样：
# 真实 queryLoop 剥到最瘦: 不信 stop_reason, 自己记模型有没有要工具
needs_follow_up = False
while True:
for event in stream_model(messages, tools): # 模型边吐, 循环边收
yield event # 边收边往外喷(你看到的打字机效果)
if has_tool_use(event): # 模型吐出了一个 tool_use 块
needs_follow_up = True # 记下来: 这轮要过工具
if not needs_follow_up: # 这一轮模型没要过工具
return "completed" # 循环靠 return 退出, 不是 stop_reason
messages.append(run_tools(...)) # 跑工具, 结果作为新消息塞回去
needs_follow_up = False # 下一轮重新记
图里的每个箭头，对应这里的一行。有两个细节值得停一下：
一是流式。玩具是"调完模型、拿完整结果再往下走"；真实代码是模型边吐 token、循环边收，每收到一帧就 yield 出去——你在终端看到字一个一个冒出来，就是这些 yield。流式改变的是体验（快、可中途打断），不是结构。（顺带一提：调模型那一格里，其实还套着个小循环管重试——模型偶尔抽风，重试一次再往下，细节先不管，留给后面。）
二是结果塞回去。工具的输出不是被悄悄用掉的，而是作为一条新消息塞回对话历史。对模型来说，它看到的永远是一条连续的对话——工具的"动手"，被翻译成了对话里的"该你了"。
5. 值班员不再信专家那句"我说完了"
还记得上一篇# 按下回车之后，Claude Code 在 100ms 里干了什么？ 那个值班室吗？值班员（queryLoop）拿到工单，打电话问专家（模型）；专家说要查个文件，值班员就派助理（工具）去查、把结果带回来，再打电话给专家。如此循环。
当时我们说：直到某一次，专家说"行了，我懂了，答案是这个"——值班员才把答案整理好，从窗口递出来。
现在钻进循环，你才发现这里有个上一回没挑明的细节：值班员，其实没全信专家那句"我说完了"。
因为专家偶尔会"口误"——明明还想再查个东西，嘴上却说了"我说完了"（这就是那条注释讲的：stop_reason 不可靠，不一定设得对）。值班员要是照单全收，循环提前结束，活儿就干砸了。
所以值班员学乖了：他不看专家嘴上怎么说，只看这一通电话里，专家有没有递出新的查件单（就是那个 tool_use 块）。有新单子，说明专家还要动手，电话继续打；一通电话下来一张新单子都没递，那才是专家真的说完了。 代码里那个布尔变量 needsFollowUp，记的就是这件事：这一轮，专家有没有递过新的查件单。
一句话：智能在专家（模型）那边，可"专家到底说完没"这一道判断，Harness 不敢让专家自己说了算——它自己盯着。 这正是玩具和生产级代码的第一道分野：玩具天真地信了模型；生产级的 Harness，把判断权握在了自己手里。
6. 那它到底什么时候停
回到第 1 节那个问题：它怎么知道，这一刻该动手、那一刻该说完？
答案现在清楚了：它不"知道"，它只是看着。 每一轮，它看模型有没有递出新的工具请求；有，就动手、回顶、再问一轮；没有，就 return completed，这一回合结束。所谓"行云流水的切换"，不是谁提前规划出来的，而是这个"看模型要不要工具→动手→回顶"的循环，被模型一轮轮驱动出来的。
可这么一说，一个新的、更大的麻烦也跟着冒出来了：
while True，顶上没有任何条件。那万一模型一直递工具、永远不说"完了"呢？
玩具里这不算个问题——它就那么一直转下去，转到你 Ctrl+C。但 Claude Code 是要给人干活的，不能这么任性。真实代码里，这个 while(true) 的循环体，足足有 1700+ 多行。这 1700+ 行里，光"怎么退出"这一件事，就远不止 completed 一条路。
7. 十个出口，九个是自救
我把那个循环的所有退出点数了一遍——整整 10 个。
一个，是我们今天讲的 completed：模型这轮没要工具，正常说完，循环退出。干干净净。
剩下 9 个，每一个都对应一种"出事了"：模型报错了、上下文太长被服务器拒了、数据流跑到一半被你打断了、工具被中止了、撞到轮数上限了、图片出错了，还有安全护栏（Hook）伸手拦下、不让它再往下走的……光是名字就够列一串：model_error、prompt_too_long、aborted_streaming、aborted_tools、max_turns、hook_stopped……
这 9 个出口，没一个是"正常说完"。它们全是自救动作——循环在出岔子的边缘，给自己留的逃生通道。
今天，我们只回答了"它怎么动起来"：一个不信 stop_reason、自己记着"模型要不要工具"的 while(true)，在"要工具→跑工具→回顶"里让模型一轮轮执行下去，直到某轮模型没要工具，return completed 退出。可"动起来"，只是故事的一半。那 1700+ 行里更厚的另一半，是"怎么不崩"——工具失败了怎么重试、上下文快爆了怎么压缩、配额超了怎么降级、模型越界了怎么拉回来。这些，就藏在那一串异常出口，和循环里的若干条 continue 里。
那 9 个出口、那些 continue，每一种，都是一个自救的故事。我们下一篇，接着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