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钉钉最近的事件,我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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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钉钉最近的事件,我的看法

《置身钉内》和《置身钉外》

过去一周,钉钉以一种并不令人羡慕的方式回到了舆论中心。

先是一篇7.5万字的离职长文《置身钉内》从阿里内网流出。作者(花名"幽素"),是钉钉AI核心产品"ONE"的项目负责人。她以近乎编年史的方式,复盘了这款产品从立项、冲高至300万DAU,到最终被新项目"悟空"取代、团队收缩拆分的全过程。文笔克制,但信息密度极高——里面涉及到的产品决策细节、组织运作方式、以及一个年轻产品经理在庞大系统里的挣扎,足以让任何一个在互联网行业工作过的人感到熟悉。

四天之后,钉钉前副总裁、AI产品负责人马锐拉在个人公众号发文《置身钉外》,确认自己已于5月15日离职。他写了一句让人很难忽略的话:"我越来越难确认自己是在创造产品,还是只是在消耗身体追赶一个不断前移的节奏。"

两篇文章,一内一外,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弧——不是关于某个人或某个项目的成败,而是关于一种工作方式、一种管理哲学,在AI时代是否还能成立。

关于"打法"的一个时代拐点

要理解这件事为什么引发如此广泛的共鸣,需要稍微拉远一点镜头。

中国软件和互联网行业的"打法",大致经历过几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蛮荒时代,市场空白,谁先跑出来谁赢,拼的是速度和胆量。第二个阶段是产品时代,用户体验、增长黑客、数据驱动成为核心话语,精细化运营取代了粗放扩张。第三个阶段,也就是过去几年,行业进入存量竞争,效率被推到了极致——OKR层层下压,人效比成为最常被提及的指标,加班文化从一种临时状态固化为一种默认设置。

而在我看来,当前我们正站在第四个阶段的门口。这个拐点的驱动力,是AI。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产生的误解——以为AI带来的拐点只是"用AI替代人、进一步提高效率"。如果只是这样,那本质上还是第三个阶段的延续,无非是把对人的压榨换成了对算力的压榨。

真正的拐点在于,AI正在从根本上改变人与人之间的管理模式

在传统的软件工程管理里,衡量产出的基本单位是"人天"。管理者天然倾向于用投入时间来锚定产出质量——既然看不清楚每个人的真实贡献,那就用可见的工作时长作为代理变量。这是加班文化的底层逻辑,不是某一家的特殊问题,而是信息不对称条件下的一种理性选择。

但AI的介入正在打破这个前提。当大量编码、文档、测试、甚至产品方案都能由AI辅助完成时,"工作时长"这个代理变量的有效性会急剧下降。两个人的产出差距,可能不再是8小时和12小时的差距,而是"会不会用好AI工具"的差距。管理者的核心能力,将从"监督执行"转向"判断方向"和"配置资源"——这两种能力都无法通过延长工作时间来获得。

换句话说,AI不是在替代执行力,而是在暴露管理能力的短板。那些仍然依赖"人盯人、堆时长"来驱动产出的组织,会发现自己正在用最贵的方式——燃烧人的创造力和健康——去追逐一个AI已经能更快完成的目标。

幽素在《置身钉内》中写到的一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为了观察竞品飞书的办公楼几点熄灯,全员被要求12点前不许下班。这个行动被命名为"望舒"——一个充满东方诗意的名字,用来描述一场对加班时长的竞赛。

在蛮荒时代,这种"拼刺刀"式的管理或许有效,因为那时候大家在做的事情相差不大,谁更拼命谁就能多抢一块地盘。但AI时代的竞争逻辑已经变了。方向和判断的价值,正在远超执行速度的价值。当你的对手在用AI辅助做战略推演时,你还在数竞品楼层的灯光——这不是努力的差异,这是认知框架的代差。

年龄与创新

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这一轮AI浪潮中,大量关键创新来自年轻团队——不是因为他们更有体力,而是因为他们没有"旧地图"的包袱。他们天然地把AI当作基础设施,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引入"的外部变量。

但另一个同样真实的事实是,行业里最有判断力的决策者,往往是经历过完整周期的人。他们知道什么是对的但不能做,什么是错的但不得不做——这种洞察无法从AI中学到,只能从时间中沉淀。

所以"年龄与创新"的关系,也许不是一个简单的"年轻人更会创新"或"年长者更有智慧"的二元对立。真正的问题是:在一个AI可以放大任何个体能力的时代,组织能不能让不同年龄、不同经验的人各自发挥最大的价值,而不是把他们全部压缩进同一个"拼时长"的评价体系里?

总的来说

《置身钉外》的评论区里,马锐拉写了一段话:对钉钉爱得深沉才会写自己的真情实感,阿里仍是一家伟大的公司。而在《置身钉内》的结尾,幽素写道,她希望钉钉变得更好。

两篇长文,两种视角,但底色是一样的——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遗憾的关切。这大概也是它们能引发如此广泛共鸣的原因:它们触碰到的,不是某一家公司的问题,而是一个行业在转型期的阵痛。

《走向共和》里有一句台词,大意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情要做。中国互联网的上一代人,在一个几乎没有参照系的荒原上,用速度、勤奋和巨大的个人代价,打下了今天的基础。他们的"打法"是那个时代的产物,也成就了那个时代的辉煌。

但下一代人要面对的,是AI带来的全新的可能性——不仅是技术层面的可能性,更是组织方式、管理模式、乃至"人为什么而工作"这一根本命题的可能性。如果这一代人还在用上一代人的方式做事,那既是对AI的浪费,也是对年轻人生命力的浪费。

一个时代的结束,往往不是因为旧的方法失败了,而是因为新的方法已经不需要旧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