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椒与鹿梅 | 张执中(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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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椒

前年春天,老伴在升仙桥菜场,买了一棵大椒秧,叫我把它栽起来。我们住的楼房,没有菜地,往哪里栽?老伴说,不是有花盆吗?放进阳台里,不就行了?大椒是农作物,没听说栽在花盆里。我说,能不能成活?老伴说怎么不能活?我说能不能有大椒结?老伴说能结的,卖秧子的人说的。我说,卖瓜的不说瓜苦,他当然说有大椒结。其实,能不能结大椒,老伴心中也没有数。唉,管它能结不能结,就当花来养吧。

我随便拿了一个小型瓦质花盆,培上土,把大椒秧子栽进去,浇上水,放到发财树下,棕竹旁边,藿香丛北端。发财树长了六七年,又高又大,一派昌隆景象。棕竹盆也高,长势蓬勃。藿香盆子不大,栽了三五盆,株株散发清香,葱郁喜人。这大椒像个小不点,置身群芳之中,不注意的话,还真不知道它的存在。至于它能不能成活,能不能结果(大椒),能结几个,能不能派上用场?都很难说。既来之则安之,任其自然吧。

一晃的工夫,冬天快过去了,我早把大椒忘记了。阳台外侧不锈钢围栏托架上的老桩红梅,灿放了半树花朵,像一团火焰。偶然地,我注意到阳台内那棵大椒,枝干早已枯了,叶子几乎掉光,只剩两三片干卷着,倒像什么虫蜷缩在那儿。但枯枝上竟垂挂着一只红大椒!虽然干瘪失形,却也放射着一线红光,明星似的与窗外红梅呼应!

给盆栽换土的时节,我将枯死的大椒“树”拔了,连同它上面那个独子。准备扔掉时,一股恻隐之心油然而生。这干瘪不成“人”形的红大椒,里面有没有成用的种子?是否可以拿来播种呢?能否让它重燃生命之火,重续生命之歌?

我剪下干枯的孤果,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感。干枯成这样子,活种子怕也变成死种子了。但这个想法只是一闪念。我撕开那层薄如蝉翼、枯中带湿、柔中有刚的表皮,里面露出了些许小籽儿,稀稀落落、有瘪有饱、有大有小、有黄有黑。对大椒的栽培知识,我完全没有,根本识别不了哪一粒籽儿是活的,哪一粒是死的。管它呢!我找了一只大型瓦质花盆,换上新土,埋下底肥,把这些种子全部撒入表土层内,浇上水,仍放原处。

第二天,我起身后什么事都不做,先去看它们有没有发芽?哪有这么快,第一天种下去,第二天就发芽?我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放不下心,放不下希望。第三天还去看,盆土还是没有动静。第四天、第五天,连续好几天,天天没有动静。难道都是死种子?虽不能确信,但不能排除对生的希望。然而,半个月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大概不行了,我的希望淡淡褪去,不再去看。然而,心中又想,是不是种浅了?或者种深了?想去挖出来,重新播种,转念一想,不能挖,万一它们在成活呢?又想,是不是水没有浇够?或是浇多了?看看表土,并没有发干,看来不必要补水。那么是不是气温还未到位?假设和猜测,层出不穷。“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确实无奈。又想,它们并没有与我相约,我这是典型的单相思,不免自嘲一二。

有一天,给其他盆花浇水,忽然发现大椒盆土表面,闪烁着三五点芝麻大小的绿星星。呀!大椒发芽了,活了!多么顽强的生命力!

没有几天,大椒就长到三四寸高,需要分盆了。我找来一个小一些的瓦盆,大盆里留了三棵,另两棵移栽到小盆里。为了促进生长,我出大劲把它们搬到阳台外的围栏托架上,让它们充分接受阳光雨露的滋养。看着它们一天天干粗枝壮叶碧,像撑开的雨伞,喷发的烟花,又像起舞的妙女,不得不欢呼和惊叹生命的伟大与神奇。

入夏了,它们开了满“树”小白花,个个像垂吊的小银铃。没几天,小银铃变成了绿玉珠,发着喜人的微笑。

去年夏天特别热,我每天给这两盆大椒补水两次。它们顶着烈日猛长。那一二十个绿玉珠,一天一个样,由珠变成枣,由枣变成蛋。颜色由淡绿而深绿,而桔黄,而金灿灿的大红。我选定其中两只,让它做种。

去年这五棵大椒,结了一二十个果。今年是第三代了,十棵。生命如此繁衍,而又如此昌盛,给我带来无穷的喜悦,无穷的希望,无穷的活力。

鹿梅

2026年4月30日,到了下班时间,照例,我从乔园内我的画室三师堂“下班”。走出画室,看到对面莱庆堂廊沿上,戚主任和胡副主任在讨论着什么事?他们看到我走出画室,向我招呼,我自然向他俩回礼。

两周前,莱庆堂开兰花展,前几天展撤了,又搞起松柏树盆景展。戚主任对我说,这里面有一个盆景,它的年龄比你大。你九十岁,它一百岁了。我问,这是个什么盆景呢?胡主任回答:“鹿梅”。

梅有花梅和果梅两大类。花梅品种繁多,有红梅、白梅、绿梅、墨梅等等,但就没有听说过“鹿”梅。“鹿”梅是个什么梅?

我步入堂内。正中楠木古典圆桌的中心处,端放着一盆“鹿”梅,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原来是一株象形梅,主干活像一头梅花鹿,有头有脸,有腿有角。头上的枝干,正像《芥子园画谱》上鹿角枝的长势。角上长满密密麻麻的绿叶,郁郁葱葱,欣欣向荣,活力四射。这头“梅花鹿”全身骨骼强劲,肌肉像栗子那般结实饱满光亮,哪像个百年老者,分明一个壮年精汉!

就这一抔土,一个小盆,怎么就能活到百年?我喜欢养花,也曾养过几番盆景,但是,都没有养好。不是不开花,就是枯槁。我的一位园艺朋友老缪说我:“你这个画花的画家,却不会养花。”我服输。这养花确实是一门大学问。人们说,养鸟知鸟音。养花,也得知花语。花不能言,如何知花语呢?

花说它渴了,我不知道。不能及时浇水,花就会干死。浇水过量,或者浇水频繁,就会泡死。有人指导我,见干(土干)浇水,不干不浇。可是干到什么程度才算干?又说浇水就要浇透水,浇到盆底漏水。可是漏多少水,才算透水?花说它饿了,我也不知道。不能及时施肥,它就会枯萎。喂得过饱,又会烧死。到底施多少肥才算是适度?我不得而知。花说嫌冷,花说嫌热,花说这样,花说那样,我一概听不懂,服侍不了。所以,我特别钦佩园艺工、养花人。

这“鹿梅”已历百岁,服侍它的人,不止一代,至少三代。三代人技艺相传,精神继承,代代持恒,悉心照料。你不付出,你不超常付出,它不会回报,更不会优厚回报。

这株“鹿”梅,开始并不成鹿,后来,也不是自长成“鹿”。它有它的长势,不会自动自觉地按照你要求的样式生长。你得让它懂你,接受你的摆弄,顺应你的摆弄,既是自为也是人为地完美成长,达到一种天人合一的神圣境界。人和梅相处成熟,二灵互通成为知己,你知我,我知你,共创未来,相长成鹿。生命价值无量提高,乃至不能用金钱衡量,成为无价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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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执中 ,1937年生,毕业于海军航空工程学院,江苏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民盟江苏省国风书画院副院长、山东大学兼职教授。工诗书画印文。泰州市著名景区古乔园设有“张执中书画屋三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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