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诗,一个人,一个故事。
而这些都构成我们骨子中的品性和记忆。
闲暇之时,把他们写下,写下我们记忆中的诗意生活和诗意精神。
元·吴瓘
《江山雪霁图》
故宫博物院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宋·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
嘉祐元年,也就是公元1056年。
这一年,十九岁的苏轼与十七岁的苏辙共同赴京赶考,路过渑池,曾在奉闲僧舍借宿。
两个少年,在鲜衣怒马的年纪踌躇满志,于是,把自己这份情思都化成一首诗,题在僧房的墙壁上。
其后,苏辙被任命为渑池主簿,但还没到任上,就中了进士,主簿之职也就此作罢,没有上任。
时间流走到五年后。
嘉祐六年,公元1061年冬,苏轼被任命赴陕西凤翔做官,苏辙送苏轼至郑州后分手回开封,并作诗寄苏轼。
因为苏轼从郑州到陕西路上,又要经过渑池,因此苏辙作
《怀渑池寄子瞻兄》
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
归骑还寻大梁陌,行人已度古崤西。
曾为县吏民知否?旧宿僧房壁共题。
遥想独游佳味少,无方骓马但鸣嘶。
你我兄弟二人在郑州原野上话别,说道担心前路艰难,若遇大雪,路途必然泥泞难行。
当我送你归来,骑马还在大梁的田间巡行,想来远行的父兄你已经翻过崤西古道。
我曾经做过渑池主簿,不知道百姓是否知道?我还曾经和父兄歇宿僧房,共题壁诗。
遥想父兄你独行一定旅途寂寞吧:前路迷茫,只能听到骓马的嘶鸣。
当这封信跨越这一路的雪泥寄到苏轼手里时,想来他已经到达了陕西,回路这一路的行程。
他给弟弟也回了一封信,也就是我们后来读到的《和子由渑池怀旧》。
不仅和了苏辙的韵:泥、西、题、嘶,还回答了弟弟的问题。
和子由渑池怀旧
宋·苏轼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何必怕雪泥呢?
人生所到之处,应该就像飞鸿踏在雪泥之上。
雪泥上,只不过会偶然留下飞鸿指爪的痕迹。
但对于飞鸿,他一生都在茫茫天地间飞行,当再次飞上天后,哪里还会计较曾经的脚印留在何处呢?
你我岂不是也像飞鸿一样,只是在人世间走一趟,或许偶然会在这大地上留下一些痕迹,但这些痕迹,也就像雪地上的飞鸿印一样,总是会消逝的。
你所说的那座僧房我已经去看过,曾经那个老和尚早已经圆寂,留下的只是一座新的墓塔。
而我们曾经题过诗的那面墙壁也已经破败,又哪里还能找到曾经题过的诗呢?
虽然这些痕迹已经不再,但当年我们一起同游的那段坎坷艰辛的旅途你还记得吗?
那时候,路途还很遥远,人也疲惫不堪,跨下那跛脚的驴嘶鸣阵阵。
艰难的往昔,化为此时生命中一段温情的回忆,是永远不会在你我心中消逝的美好,
岂不是,
已经足够?
如此说来,何种生命际遇都成了生命的馈赠,造成了你我独特的回忆和独特的生命之美。
即使“无方骓马但鸣嘶”,是不是也可以找到一种清滋味呢?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当时间跨越千年,再读起苏轼给弟弟苏辙的这首和诗。
发现原来苏轼的超然与豁达,在他年轻时就已经印在了骨子里。
飞鸿一生在天不在地,也因为他从不会计较在雪地里的印迹,遂可以超然的飞向天空。
若飞鸿难飞,是太过贪恋这雪地上的痕迹。
太执着拘泥,遂一生都难以离开地面,只能不断在雪地上完美自己的痕迹了。
如此,也就不叫飞鸿。
但那雪地上的痕迹,终究带不走,留不下,不长久。
既世事如此无常,且不如珍视每一个偶然的起落,无有拘泥,一路前行。
化作飞鸿,踏遍雪泥,而不计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