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主义理论体系及其批判:哲学原理——从黑格尔、费尔巴哈到实践唯物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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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距上篇文章发布已经过去五个月了,并非没有进行尝试,草稿箱里仍保留着二十余篇未完成的文章,从精神分析、契约论的续篇、女性主义的续篇、经济学以及一些脑中观念的碎片,然而,真正让我不断放弃和推翻它们的原因却很简单——我逐渐意识到,我现在所秉持的不完善的立场终究会被扬弃,过去的文字偶尔会让我感到一种近乎羞耻的东西——仿佛它们记录的并不是观点,而是某个阶段尚未完成的自我。

然而,不管我如何抗拒,"我"存在的痕迹一直摆放在那里,不断地刺痛也好,引领向前也罢,都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我曾经否定那些拍摄的照片,傲慢地以为快门按下的一瞬间意义便已经固定,加之自身构图与光影的缺陷也被无限放大。于是我更相信眼睛所见的当下经验,相较于被切割与凝固的图像,它似乎更接近某种完整的真实(弗洛伊德认为,"任何感受,有的甚至不足为奇的,都会留有不可磨灭的痕迹,而且有朝一日总会表现出来" )。可是如今,回望以往种种经历,不管再如何拼命回想,记忆之湖不外乎泛起一阵涟漪。

因此,这篇文章更像是对过去系统学习马克思主义思想脑中记忆的一次回顾与整理(我会在评论区把学习路径分享出来,有兴趣的朋友关注评论区),至于这篇文章最终意味着什么,或许只能交由未来的自己来判断。

在接下来的内容中,我将尝试从哲学、政治经济学与科学社会主义三个部分,对马克思主义思想体系进行一次整体性的梳理。文章首先回顾马克思批判地吸收黑格尔辩证法以及费尔巴哈唯物主义(如《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强调实践(改变世界)在哲学中的核心地位。其后转向《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和《资本论》中的经济学分析:劳动价值论、剩余价值学说、及资本积累机制,说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如何产生剥削与危机包含带来的异化。接着考察《共产党宣言》,揭示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阶级斗争及社会主义的革命目标;并介绍恩格斯在《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中对空想社会主义的批判和科学社会主义理论的阐述。最后梳理各部分间的逻辑关联。

值得一提的是,正如标题所表明的那样,这篇文章并不仅仅满足于对马克思思想的复述。在每一部分中,我都会引入围绕马克思主义展开的主流争议与批判,包括自由主义、无政府主义、奥地利学派以及现代政治哲学等对其核心命题的回应,并尝试在这些理论冲突之间重新理解马克思主义本身。

第一章:哲学原理

1.1 黑格尔辩证法与哲学批判

19世纪以前的传统哲学,往往倾向于把世界理解为某种稳定、固定、永恒的结构(即便赫拉克利特早就指出:"一切事物都在不停地流动和变换,不断地生成和消逝"),例如,柏拉图认为我们可感知的世界背后有永恒的世界,那里存在的才是事务的原型,而现实中的事物不过是原型的投影。随着工业革命、资本主义扩张、以及自然科学的进一步发展,社会结构出现剧烈的变动,传统的思维无法进一步解释复杂的现状。

这里需要指出的是,为了了解事物的特性和本质(自然科学),需要将事物从其整体或与其它事物的联系中抽离出来,孤立地、静止地进行研究,这种思维方式对于推动了自然科学的快速进步来说是合理且必要的,然而,一旦进入更广阔的领域,它就会逐渐陷入狭隘的、片面的矛盾之中。例如,这种思维模式无法找出一条明晰的界限去判断堕胎中的胎儿是否有道德人的权利(堕胎篇有专门的讨论,有兴趣可以去看看),固执的他们制定了一系列标准(心跳法案、胚胎在离开母体的条件下能存活、胎动、胚胎能感知外界、脑电波等),他们试图在一条连续、动态的成长过程中,找一个静止的、不变的本质。

在这样的背景下,德国古典哲学,尤其是黑格尔哲学,开始尝试以运动和矛盾的方式重新理解世界。他认为,事物之间并非彼此孤立、静止的存在,而是不断地相互作用、不断运动的发展过程之中。事物的性质也并非某种永恒固定的本质,而是在与其他事物的关系以及历史运动中不断生成和变化。

然而,对黑格尔某些命题的错误解读,黑格尔一度被认为替专制、君王、国家辩护,比如"凡是现实的都是合乎理性的,凡是合乎理性的都是现实的"这一命题,容易滑向黑格尔认为现实存在的一切都是合理的。而黑格尔所谓的"现实"并不等同于单纯的"存在",而是指那些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具有内在合理性与历史功能的事物,即其存在能够体现某种历史发展的必然性。例如,封建时代的农奴制在其当时特定的生产方式和社会结构条件下有某种"现实性",然而这种现实性并不意味着有永恒的合理性,当这种制度无法继续同历史条件和社会结构上的变化相适应,那么现实的存在就不再合乎理性,也失去了必然性。恩格斯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明确把这个命"颠倒"过来:"凡是现存的,都一定要灭亡"。

在黑格尔看来,无论是宗教信仰还是所谓"君权神授"的王权,都不是超历史的、亘古不变的存在,"一切自称真理的存在都必须在理性的法庭面前为自己作辩护或放弃存在的权利",如黑格尔指出的:"人开始用头立地,用思想立地并按照思考去构造现实"。历史不再被理解为神意或偶然事件的简单堆积,而被视为理性不断展开的过程。

然而,恩格斯指出,黑格尔由于传统要求,不得不建构一个体系以某种绝对真理作为结束(即"绝对精神"的自我实现),这种历史运动的最终基础仍然被归结为"绝对精神"的展开。现实中的制度、宗教与社会关系,仿佛只是理念发展的外化表现。对此,费尔巴哈开始对黑格尔哲学展开批判,并试图重新回到现实的人本身。

1.2 费尔巴哈与唯物主义转向

在费尔巴哈看来,真理不是停留在纸张上的抽象理性的推导演绎,而在于现实生活本身,他在《基督教的本质》一书的序言中阐明:"我无条件地弃绝一切绝对的、非物质的、自我满足的、由自身汲取素材的思辨......我把我的思想建筑在只有借感官活动才能经常不断地获得的材料上面",他认为,黑格尔的绝对观念独立于世界预先存在不过是对造物主信仰的残余,而宗教也并非某种超自然真理,而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异化与投射,所谓上帝不过是按照人的本质延伸的产物。通过这种方式,费尔巴哈推动了从黑格尔唯心主义向人本唯物主义的重要转向。

然而,这种转向并非彻底完成。在伦理层面,费尔巴哈虽然揭露了宗教作为人的本质异化的产物,但他并未进一步进入现实社会关系的分析,而是试图以"爱"这一抽象的人性原则重新理解宗教并重建人与人的联结(这里同弗洛姆在《健全的社会》中所倡导的爱的革命相似,从现代社会原子化与共同体瓦解的角度来看,费尔巴哈对爱与人的联结的强调并非毫无意义)。在这一意义上,他对宗教的批判仍主要停留在观念批判与抽象人本主义层面。

对马克思而言:"宗教即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宗教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往往被统治阶级利用来维持秩序(苦难是救赎、彼岸世界、替阶级秩序背书[马克斯·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指出,宗教不仅是维持秩序,甚至推动了资本主义的发展])。

虽然费尔巴哈把宗教看作人的本质的投射,但是他理解的"人",仍将其作为抽象的、孤立的、脱离社会历史存在的。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第一条就开门见山地指出:"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做感性的人的活动,当做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在马克思看来,以往唯物主义虽然承认物质世界的客观存在,但仍然主要将人理解为被动地感知世界的存在,而没有看到人通过现实实践活动不断改造世界并塑造自身的过程。

例如,一个工人并不仅仅是在被动地"观察"世界,而是在与世界的互动中(生产劳动)创造新的事物甚至改变世界。而人的意识、观念与价值,并不是脱离现实生活凭空产生的,是在具体历史条件与社会实践活动中逐渐形成的。

马克思指出,在这一方面,唯心主义反而抽象地发展了人的精神与理性的能动性,但这种能动性是脱离现实社会生活的纯粹意识运动。无论是黑格尔所谓“绝对精神”的自我展开,还是历史被理解为理念自身的发展过程,现实中的劳动、生产与社会关系都被置于次要地位。

基于这种分析,马克思一方面吸收了黑格尔抽象的唯心主义主体性,另一方面继承了了费尔巴哈唯物主义的现实性,并试图在“实践”这一范畴中实现二者的统一。

1.3 从唯物辩证法到历史唯物主义

基于对黑格尔辩证法的批判扬弃,以及对费尔巴哈唯物主义现实性的继承,马克思提出了实践在哲学中的核心地位——人通过自身的实践活动认识世界,同时在实践中塑造自身。这一思想构成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基础:世界的本原是物质的、可感知的,物质处于不断地运动与变换之中,运动有其规律,物质世界处于普遍的相互联系之中,借由矛盾不断地发展。

这种方法论意味着,我们不能再以孤立、片面、静止的方式看待事物,而需要将其放入特定历史条件、具体联系、运动过程中去进行考察。例如,古典自由主义倾向把人理解为先于社会存在、具有固定理性与权利的抽象个体,而忽略了这些人的欲望、权利观念在不断变更的社会生产关系、历史条件下的相应变化。

马克思这种强调历史运动与联系的方式,容易把历史理解为具有内在规律和确定方向的进步过程,在这一点上,我与马克思的理解存在分歧,马克思认为,历史的进程宏观趋势上是进步的(历史真的有总体规律吗?),随着生产力的提高,人类的自由度也一并提升,人的理性欲望也能得到相应的满足。我的疑问是:"即使物质大丰富时代到来,我们真的能获得满足吗"?人的欲望并不完全建立在绝对财富的增长之上,而更多依赖于比较、差异与不断生成的新匮乏,关键在于如何理解欲望的满足,人类的认知依赖对比而并非绝对值,任何持续的愉悦刺激都会被大脑迅速"平衡化",成为新的常态。在认知科学,这叫做享乐适应。叔本华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指出"生命是一团欲望,欲望不能满足便痛苦,满足便无聊,人生就在痛苦和无聊之间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

回归正题,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六条指出:"费尔巴哈把宗教的本质归结于人的本质。但是,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这句话时常被理解为马克思给人性下的一个最终定义,在这里的语境下去理解是不充分的,马克思在此批判的是片面给人锚定抽象的类本质[理性、意志、爱等],他认为人的本质不再是先天存在的、普遍的特质,而是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人与人之间互动联系中形成的社会性产物[马克思并非完全否认人的共通性,我的理解是马克思理解人包含多种维度]);在马克思看来,思维的真理不是抽象的,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他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的最后一条表明:"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这句话明确了实践的核心地位:认识世界的最终价值不在于抽象理论,而在于通过社会实践对世界进行改造。秉持这一方法,马克思从辩证唯物主义的普遍原则出发,进一步发展出历史唯物主义——社会关系与生产实践是理解人的意识、理性和社会存在的出发点。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马克思指出:"人们在自己生活的社会生产中发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关系,即同他们的物质生产力的一定发展相适合的生产关系。这些生产关系的总和构成社会的经济结构......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例如,封建社会产生忠君观念,资本主义社会产生自由平等观念)。

此处存在对马克思的误解需要澄清,首先有人可能理解为消解个体主体性,成为完全被社会结构决定的存在,而马克思强调实践活动中的主体能动性,个体既受社会结构制约,也能通过实践塑造社会(如曼德拉对抗种族隔离)。同样的,这一观点被误解为一种彻底的"经济决定论"或"生产方式决定论",以为经济结构能够线性地、单向地决定社会的上层建筑。但是马克思所强调的并非这种简单的线性因果关系,宗教、法律、政治制度同样反作用于人、经济、社会本身。马克思和恩格斯后来多次纠正这种片面、庸俗的理解,恩格斯在致约瑟夫·布洛赫的信中写道:"根据唯物史观,历史过程中的决定性因素归根到底是现实生活的生产和再生产。但如果有人把它歪曲为经济因素是唯一决定性的因素,那么他就是把这个命题变成毫无内容的、抽象的、荒诞无稽的空话"。

例如,前文提到宗教既能成为"被压迫生灵的叹息",也可能在特定历史条件下成为维持既有秩序的工具;同样的,现代资本主义国家通过福利制度、政府宏观调控(政治经济学一篇会展开讲,凯恩斯主义通过国家干预延缓经济危机的爆发,而非放任市场自行调节)、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和资本主义内部所谓无法避免的矛盾。这意味着,历史的发展并非有某种确定不移的宿命,而始终是现实的人在具体社会条件中的实践活动。

根据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原理,马克思认为,既然物质的生产方式、交换方式是一切社会制度的基础,那么在生产方式中处于对立地位的人们(即阶级),由于不同群体在生产资料占有关系中的位置不同,就必然会产生矛盾、冲突和斗争,在这一视角下,阶级斗争成为历史发展的动力(恩格斯指出:"以往的全部历史,除原始状态外,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之间的矛盾,通过生产关系的冲突和社会实践的展开,不断塑造社会形态的更替。历史并非孤立事件的堆积,而是物质生活条件与人类实践活动在时间长河中的辩证展开。

关于这一论点,常有批评认为,历史上不仅存在阶级斗争,还包含民族斗争、宗教对峙、文化冲突等,说所有历史都是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似乎太过太片面、绝对。马克思认为,这些表面上的斗争,往往仍然都可以追溯到背后不同阶级的利益冲突,例如,十字军东征表面上是为了信仰进行东征,深层驱动力之一是欧洲封建主、贵族骑士对东方财富的觊觎;宗教改革不仅是教义分歧,实则也包含了新兴资产阶级对罗马教廷经济掠夺的反抗。

总体而言,马克思并未停留于对世界的抽象解释,而是试图通过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将人的实践活动、社会结构与历史运动统一起来。哲学不再只是关于观念的思辨,而成为理解现实社会以及推动社会变革的方法论基础。而这一方法,也构成了马克思后来展开政治经济学批判与科学社会主义理论的哲学前提。

恩格斯指出:"一切社会变迁和政治变革的终极原因,不应当到人们的头脑中去找......而应当到生产方式和交换方式的变更中去寻找;不应当到有关时代的哲学中去寻找,而应当到有关时代的'经济'中去寻找"。

下一篇,我们将进入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揭示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关系、财富分配和阶级矛盾,为科学社会主义理论提供实证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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