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惟弗居，是以不去。
一个故事
我常去的那家小面馆，老板是个话很少的中年男人，左腿有点跛，煮面时总哼着跑了调的老歌。但偏偏有个客人，每次都来，每次都挑剔——汤头太咸，面条太软，葱花切得不够细。我每次坐在旁边，都替老板捏把汗。
有一天，那位挑剔的客人又来了。面端上去，他吃了一口，果然又开始了——这次是嫌“汤不够烫”。
我等着看老板发火。但老板只是从后厨探出头，听他讲完，然后说：“下一碗，给你多烫十秒。”没有辩解，没有争论，就是这么淡淡的一句。后来，那位客人还是常来。每次依然要挑剔一句。但有一次，他吃完面，忽然说：“你这面，没吃过的人不会懂。”老板正哼着跑调的歌，头也没抬：“嗯。”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老板从没把他当“敌人”。老板也没把沉默当“忍让”。他只是让一切自然地来，自然地走。挑剔是客人的事，挑剔完之后，仍然愿意来的，就是他的朋友。面馆里的每一声挑剔，都是这碗面的一部分。老板的沉默，也不是在忍。他只是知道，一碗面被挑过毛病，才是真正的好面。
这，就是《道德经》第二章说的“无为”。
什么是“无为”？
不是什么都不做。是心里不挂碍，不执着，不把美丑善恶当成对立的东西来打架。就像面馆的老板，他知道什么是好面，但他不去定义什么是“不好”。他知道有挑剔的人，但他不去定义这是“敌人”。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你定义了什么是“美”，那个“丑”就出现了。但不是来恶心你的，是来成就“美”的。没有丑，美就失去了意义；没有恶，善就失去了标尺。老板的沉默，恰好是在告诉你——所有的对立，都是你自己定义的。真正高明的人，不在这种定义里生活。他做他的事，不管别人怎么说。他教他的道，不用嘴，只用心。
所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在他面前兴起，他不拒绝；万物在他面前消散，他不挽留。他做了很多，却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他成就了一切，却不把成果攥在手里。功成而不自居，所以他的功，永远不会丢失。就像那碗面，它被人挑过无数次毛病，但最后，它也被人记住了最好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