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LaunchBox我们邀请到了凉鞋老师。
他有很多身份：Github 5000+ star开源框架 QFramework 的作者、40多套游戏开发教程的制作者、5款独立游戏的开发者。这三个方向，他分别坚持了9年、7年和3年。
当大多数技术人选择在一个领域深耕时，凉鞋选择了一条更宽阔、更自主的路。他的方法是“一举多得” —— 让每一件事，同时解决多个问题。开源反哺教程，教程支撑游戏，游戏又倒逼开源。三条战线，在他手里拧成了一股绳。
让我们走进凉鞋的九年自由职业生涯，看看这套“一举多得”的方法论，到底是如何运转的。
从职场到自由职业之路
请简单介绍一下您的个人经历？您为什么会选择走上游戏开发的道路？
我跟游戏开发的缘分，其实是从大学开始的。
当时我在学校的 BiBoBox Studio 接触到了游戏开发，用的是 Cocos2D-X，那是一个现在看起来挺有年代感的引擎。毕业之后我去了北京，从 Cocos2D-X 转到了 Unity，干了半年。那半年让我对游戏开发的工业化流程有了基本的认识。
后来我接到了一个不错的外包机会，就辞职回老家接外包了。那是我第一次尝试自由职业。
但说实话，那一次我完全没有准备好。时间管理和生活作息彻底乱掉了，经常白天睡觉、晚上干活，整个人状态很差。更重要的是，我心里很慌。我总担心自己的技术会跟不上那些还在上班的同龄同行，怕被落下。这种焦虑是真实的，当你脱离团队环境，失去每天的技术熏陶和同行刺激，落后不是错觉，而是必然。
所以做完那个外包后，我决定回职场。我去了上海。第二次上班，我的目标就和第一次完全不同了。我很清楚，这次上班不是为了安稳待着，而是为了给下一次自由职业做准备。我需要学两样东西：一是时间管理，二是提升技术。
业余时间我看了很多个人管理类的书，也读了一些创业相关的书。技术方面，我开始写自己的开发框架，也开始在专栏上写框架介绍文章。这两件事都是为了积累，为了以后能独立。
在上海工作了两年半之后，有一个不错的机会出现了：我可以不用去公司，在家工作，内容是做游戏开发类的视频教程。这正是我一直在准备的方向。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直接开始了自由职业生涯，一直持续到现在。
现在回头看，与其说是“选择独立开发”，不如说我是“选择了自由职业”
2015年的时候，游戏行业加班已经很普遍了，而研发理念和市场水平照着海外差了10到15年，我等不了那么久。而且自由职业本身是我大学时期就有的理想 —— 那时候就觉得，能在家里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很酷的。
但如果要说最底层的驱动力，我觉得是自主性。自主性能让任何事情的体验好50%。上班的时候，很多事情不是你能决定的，你做的很多工作可能只是在实现别人的想法。但做自己主导的事情，那种掌控感和乐趣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是我后来才慢慢意识到的。
“一举多得”是做任何决策的前提
您同时在“开源项目/工具”、“教程”、“独立游戏”三条战线上并行推进，已经坚持了9年。是什么样的契机或信念，让您决定同时开启这三个方向？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我做一切事情最底层的一个原则：一举多得。
这个原则的来源很有意思。2015年的时候，我听了陈星汉在机核网的一个访谈，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加一个东西至少要有三个理由。”后来我知道宫本茂也说过类似的话：“好的设计是一口气解决多个问题。”
我琢磨了很久，把它们简化成了“一举多得”四个字。然后我发现，这个原则可以用在做事的决策上。
最开始我做框架，是因为它能同时解决好几个问题：第一，提升我的技术水平；第二，提高我当时所在公司项目的开发效率；第三，慢慢积累我的技术影响力。一件事，三个收益，很划算。
然后我做框架相关的专栏，也是为了同时达成几个目标：推广框架、锻炼我的表达能力、继续提升影响力。又是一举多得。
后来的付费教程也是沿着这个逻辑 —— 内容都是围绕着框架设计、框架入门、使用框架所必备的基础知识来做的。教别人、推广框架、获得收入，三件事同时推进。
再后来做独立游戏，同样可以反哺框架。因为做游戏的过程中会遇到很多真实的需求，这些需求会倒逼框架去解决新的问题，让框架更成熟、更稳定、更好用。
所以你看，这三件事不是割裂的，它们是一个互相促进的系统。每新增一件事，我都会问自己：这件事能不能为其他事也带来价值？如果能，那就值得做。
这个原则我现在还在用，已经成了我做任何决策的前提条件。
自由职业：时间管理与艰难时刻
同时维护一个9年的开源框架、产出40多套教程、开发5款游戏，这需要惊人的精力。您的日常工作和时间管理是怎样的？
很多人问我这个问题，期待我给出一个特别系统、特别科学的时间管理方法。但说实话，对于自由职业来说，常规的时间管理方法其实不太适用。
因为自由职业者的工作节奏和上班族完全不一样。没有通勤、没有上下班界限、没有外部监督，一切都要自己构建。我试过很多方法，最后发现单一的方法都不够用，所以我用的是“混搭”策略。
我用敏捷开发的思想来管理项目的迭代节奏，用Roadmap来规划长期方向，用GTD的“下一步行动”来拆解任务，用柳比歇夫的时间记录法来追踪时间消耗，用版本管理的思路来规划每天的工作产出。
工具方面，我用Toggl来记录时间——这个很简单，就是点一下开始、点一下结束，统计每天在不同项目上花了多少时间。用Things和备忘录来记录临时的想法和待办事项。另外，我随身带一个本子和笔，这个看起来有点“过时”，但有时候记下来比任何App都靠谱。
没有什么神奇的体系。就是不断试错，把对自己有用的方法留下来，组合成适合自己的系统，然后坚持用。
在这近十年的历程中，有没有让您感到特别艰难或想放弃的时刻？
先说事业上的事吧。
我做过的项目里，放弃的其实不少。有些开源项目做着做着发现没人用，有些教程做着做着发现方向不对，有些游戏做着做着发现不好玩。遇到这种情况，我的态度很简单：不行就没必要投入了，放弃很正常。我觉得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及时止损比硬撑重要得多。
但去年有一件事确实让我挺难受的，就是Unity与国区切割。我大部分的技术栈和教程内容都是基于Unity的，这个变动对我的影响其实挺大的。不过我已经开始转型Godot了，而且转型算是成功了。过程挺折腾的，但结果还行。
真正特别艰难的，其实不是事业上的事，而是亲人生重病。那种需要陪护、需要照顾、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状态，才是最消耗人的。不过都挺过来了。
有时候，“挺过来”就是全部的方法论。
关于开源框架QFramework
QFramework作为您做了9年的开源项目，它的特点和核心设计哲学是什么？
QFramework是一个 Unity 游戏开发框架，它支持 MVC、分层、模块化、IOC、CQRS、轻量级 DDD，包含常用的工具以及代码生成工作流。
它的核心哲学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原则 —— 一举多得。
这个框架很有意思的一个点是，它不是一开始就设计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它一直在随着我的能力和品味一起成长。
我九年前写的第一版代码，现在回头看可能觉得很幼稚。但每个版本都代表了我当时对“好框架”的理解。随着我做的项目越来越多、踩的坑越来越多，这个框架也在不断进化。
但这带来一个问题：随着我的能力提升，我越来越难带入新人的视角了。我觉得很简单的东西，新人可能会卡很久。所以我要持续地简化它的上手难度，这是一件需要刻意努力的事情。
不过现在AI发展得很快，我还没完全想清楚QFramework该怎么和AI结合、该怎么继续发展。这需要我花时间好好研究一下。我不着急下结论，先研究研究再说。
您的开源项目、教程和游戏似乎形成了一个小生态。您如何看待开源项目的可持续性问题？
开源项目能不能持续下去，最核心的问题其实是 —— 你的动力从哪里来？
如果动力来自内在，比如你真心喜欢做这件事、觉得这件事有价值，那你一般能做得久。如果动力来自外在，比如公司的KPI指标，或者做这件事能带来多少收入，那你就很难专注在开源项目本身。一旦KPI变了、收入预期没达到，你可能就不想做了。
我觉得最好的组合是：内在动机驱动，加上非开源项目带来的稳定收入。
这也是我做这个小生态的逻辑。开源框架是我真正热爱的事情，我愿意投入时间。但同时我有付费教程和游戏销售带来的收入，它们能支撑我的生活，让我不用焦虑“这个开源项目怎么还不赚钱”。两者结合在一起，我就能长期做下去。
关于独立游戏：先造轮子再开车
您做了多年开发工具和教程后，才开始做独立游戏开发。这种“先造轮子再开车”的经历，带来了哪些优势？
最直接的优势是技术方面基本没什么问题。积累的软件开发经验、内容制作经验，全都派得上用场。做框架的经验让我知道怎么组织代码、怎么设计系统；做教程的经验让我知道怎么拆解问题、怎么把复杂的东西讲清楚。
但就算有这些积累，独立游戏还是很难。
游戏开发不是纯技术问题，**它涉及到设计、美术、叙事、市场，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是瓶颈。**技术出身的人往往容易低估非技术环节的难度，我没有这个幻觉。
不过有一个优势确实很重要：非游戏的收入能让我有更长的续航能力。我不需要靠第一款游戏就养活自己，我可以慢慢来，可以试错，可以在业余时间一直推进独立游戏事业。
请介绍一下您的独立游戏代表作。
代表作是《小行星X X-teroids》和《第一座山 The First Mountain》。
《小行星X》是在传统Asteroids玩法的基础上，增加了现代的构筑玩法和手势操作。算是我对经典玩法的一次现代化改造尝试。
《第一座山》则体现的是我的独立游戏制作理念 —— 完成好过完美。
这个游戏体量不大，但它是一个完整的作品。我觉得在独立游戏领域，很多人卡在“追求完美”上，项目越做越大、越做越久，最后不了了之。而我更看重的是：能不能把一个想表达的事情表达清楚，然后交付。在这个基础上，下一个再做得更好。
您提到前四款游戏多使用第三方素材，第五款《我的玫瑰》开始尝试自己绘制美术。这个转变是出于什么原因？
很简单，因为时机到了。
我不是不想做原创美术，而是之前没有余力。做独立游戏要踩的坑太多了：设计怎么搞、代码怎么组织、发布流程怎么走、商店页面怎么做……这些坑你不踩一遍，是很难稳定产出的。
前四款游戏，我主要是在解决这些“基础问题”。等到这些方面都比较稳定了、有了比较可靠的产出流程，我就有余力去关注美术改进了。
所以第五款游戏开始自己画素材，不是什么“艺术追求觉醒”，就是一个很自然的事情：前面的坑踩完了，轮到美术了。
在游戏的艺术表达和市场反馈之间，您如何权衡？
我的想法现在很明确：艺术表达是在生存下去之后再考虑的事情。
先活下来，再谈风格。先满足市场的基本需要，再去发展自己的表达。风格的前提，是扎实的基本功。
这个观点可能有些人会觉得太务实了、不够理想主义。但我觉得这不是妥协，这是战略。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游戏上架Steam，绝大部分连被看到的机会都没有。先做出有人愿意玩的东西，让自己能继续做下去，然后再慢慢找到自己的声音，这在我看来是更可持续的路。
关于未来：AI是独立开发者的新杠杆
AI对您的工作有哪些影响？
影响肯定有，而且会越来越大。
AI会逐步介入我工作流中的各个环节。但我看待这件事的态度是机遇多于挑战。
为什么？因为AI会放大一个人的能力。而对于我这种早就完成了从0到1的市场闭环、经历过多次从零到一的开发者来说，AI只会让我能做的事情变得更多。
我的付费教程的方向也会据此调整。因为学生未来自己动手编码的占比会少很多，AI可以帮他们写很多代码。所以我会把关注点放在非编码的领域：比如怎么理解系统、怎么做设计决策、怎么拆解问题。这些是AI暂时还替代不了的东西。
您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最近我高强度地在接触AI，这激发了很多新的想法。其中我觉得最靠谱的一个想法是用AI把搁置的老项目更新到自己满意的程度。
以前因为技术或时间的限制，有些项目做到一半就停了，或者做出来的版本和心里想的差距很大。现在有了AI，很多之前做不到的事情可能就可以做到了。
以前是技术和知识变现，现在变成了Token变现。AI是技术和内容之后，新的平民化的杠杆。技术杠杆降低了实现能力的门槛，内容杠杆扩大了影响力的半径，而AI杠杆则进一步降低了把想法变成产品所需的智力成本。
对于独立开发者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时代。
给程序员同行的建议
您横跨框架开发、教学、游戏美术与设计，这在程序员中非常少见。您是怎么做到的？
不限制自己，不活在标签里。
这是我大学时期就想明白的一件事。我觉得一个人如果被“我是前端”“我是后端”“我是程序员”这样的标签框住，活着就没意思了。
需要什么就学什么。不会美术？学。不懂设计？学。不用给自己设限，也不用觉得“我又不是做这个的”所以不该碰。
**学习的边界和做事的边界应该是模糊的。**需要的知识就自己去获取，这是做事的自然延伸，不是什么额外负担。
对于程序员同行，您有什么建议？
如果你想要更多的自主性，想要有一天能做自己主导的事情，那你就需要拿实力和工作成果去换。没有捷径。
所以我给的建议很简单：持续精进。
另外我还有一个观察：很多人想做自由职业，但我觉得自由职业有一个重要的前提 —— 你在公司已经做到顶尖了。
因为你只有在公司做到顶尖，才有足够的筹码说“我可以独立创造价值”。没有这个筹码的自由，往往是脆弱的。
您如何看待程序员的35岁危机？
我觉得核心是反脆弱的能力。可以想想，怎么做才会导致中年危机？然后反着来就可以了。
当然，中年危机某种程度上是躲不开的。身体机能会下降，智力的巅峰状态会过去，心态也会受影响。但这是所有人都要面对的问题，所以也不用过度焦虑。
关键在于你提前做了什么准备。有多少种收入来源？有没有积累除了代码之外的能力？有没有建立自己的影响力或者资产？
如果35岁还只有一项技能、只有一份工资收入，那危机感确实会很强烈。但如果你在35岁之前已经开始积累第二、第三项资产，那这个年龄反而可能是拉开差距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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