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我是一名数据库管理员(DBA),又是一个不眠夜,在完成了搬迁工作的最后一项检查任务,长舒一口气的同时望向窗外,视线随着深南大道延伸,依稀看得见春笋在晨光中冒头了,开头那《长恨歌》的诗句不自觉地浮现在头脑中。在一些有意无意的瞬间,总有些诗句若隐若现,陪伴着我一路前行,守护着内心的平静。如何背着《长恨歌》成为DBA的,我想是时候记录一下了。
一、御宇多年求不得
背诵《长恨歌》的过程并非顺利,我用了整整三年。思绪回到小学三年级,在背完《唐诗三百首》大部分绝句与律诗后,我妈有一天叫我开始背诵《长恨歌》。这是书中最长的一首诗,120句840字,对三年级的小朋友来说绝对超纲了,我当时在满脑子问号的情况下开始尝试背诵。结果显而易见,过了半年也没背下来,还因为这个事天天挨骂,搞得那段时间看到古诗就来气。后来这个任务就搁置了,我老妈也没再管过我背诗了。多年以后我采访我妈,想问问看当年叫我背《长恨歌》的初衷,她说她忘了。。对此我只想说,揠苗助长使不得。
可能冥冥中就和这些诗句有缘吧,到了六年级,随着认知水平的提高,我又拿起了《唐诗三百首》,翻看着里面的诗句,觉得朗朗上口,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还记得六年级的那个暑假,有段时间连着几周的大雨,情景像极了周杰伦写的《爷爷泡的茶》,犹记得那年,在一个雨天,十二岁的我躲在屋檐,却一直想去荡秋千,爸爸抽着烟,说唐朝群星写诗歌流传了千年。那个暑假,在淅沥的雨声中,默默地背下了不少长篇,有李白最狂的、杜甫最沉的、白居易最长的,包括《将进酒》《蜀道难》《兵车行》《琵琶行》,以及《长恨歌》,当时没有想到,这些诗歌会如刀刻斧凿一般,刻进了DNA里,过了多年也难以磨灭。
二、但愿长醉不复醒
我老爸是中文系毕业,老妈是英语系毕业,由于我老妈对我语文与英语的要求都太过严厉,激起了我强烈的逆反心理,很长一段时间我对文科完全不感兴趣。而在数学上,由于老妈插不上话,反而留给了我自由的空间。于是我内心不自觉地选择把文科给“封印”了,初中三年数学科代表,高中文理分科时自然也选了理科,大学也报了纯理工专业。高考那年距今已十分久远,依稀记得当年全球最佳雇主是中国移动,最火的公司叫诺基亚,奥运近在咫尺,万物欣欣向荣。高考结束后,老妈希望我就读本地的大学,在报志愿的前一天,她还专门带我去学校里面逛了一圈,希望我找找感觉。那里依山傍海,风景秀丽,凤凰花开的路口,随手一拍便是一张温暖的明信片。然而我已执意学理工,心中也有叛逆,叫我报文科,那我一定得报理工科,越纯越好,于是扭头就报了省理工大通信工程。
上了大学以后,我才发现了理工含量太纯也有自己的缺点,校内各种名字取得太过务实而缺少了点浪漫主义色彩,比如学校5个湖分别叫做东西南北中湖,各栋楼的名字分别叫1号2号3号……35号楼……以至于读了两年,有陌生人问路时,有时依然不清楚某号楼到底是哪个学院什么楼在哪里。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回想起来,在学校里印象最深的事是搞了一年数学建模。当年选修课选了数学建模,需要三人组队,我拉来了两位同班同学,阿水和阿木。阿水不水,阿木不木,其中一位是公认的学霸,象棋水平最低业9-3,另一位则是公认的大神,初中就开始自学费曼物理,上电磁场与电磁波这门课时感觉他就是拿着4个麦克斯韦方程在玩耍,在我眼里就像祖师爷转世一样,一度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个傻子,都想给他磕一个了。我们参加的第一个比赛是个邀请赛,需要取队名,我建议叫“水木年华”,结果他俩一致不同意,我也没有强求,毕竟水木年华没有了水木,就像如今的飞儿乐队失去了飞儿。我们在一起的一年参加了省赛国赛美赛,锻炼了短时间内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我在三人小组的磨合中,练习加比赛前后写了有二三十篇论文,各种各行各业奇奇怪怪的问题,每次需要在3天内完全解决并连缀成文。大家渐渐习惯了最舒适的角色分工与配合,跟两位神人一起,我自然成为了最“文”的那个,除了共同确定解法之外,主要负责了论文编写、展示与答辩,将解决问题的过程与结果展示给评委。现在回想起来,冥冥之中似乎是儿时的文学素养帮助了我,再结合上理科的逻辑,可以快速清楚地理清一条条思路、确定一套套算法、预设一次次分工、得出一个个结论、输出一篇篇文章,凝聚三人的合力,讲出我们三人都想讲的话。我一直刻意回避自己文科上的功底,就像永远叫不醒一个装醉的人,反而是这些文科功底的苏醒,默默支持我在理工专业上面的探索与前进。而最让我开心的是,这一年的经历,使我拥有了两位人生挚友,这段经历每每回想,依然像梦里一样。
三、嘈嘈切切错杂弹
毕业以后,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做银行的核心系统管理,管理AS/400 DB2。虽然这项技术当今已成屠龙之术,然而当初师傅的谆谆教诲、言传身教,帮助我在运维生涯中画上了严谨的底色。对我运维风格系统性地启蒙,至今依然受用,老东家至今仍然是我最尊敬的公司之一。
职业生涯的开端,从培训到独立上手用了整整一年,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正式上岗的第一天。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遇到了许多人可能一辈子遇不上的事,把“谨慎”二字刻进了运维习惯。我是当天的值班经理,早上大家都在机房忙碌地工作着,照例完成每天的巡检。突然机房的灯闪了一下,操作员大哥进UPS间检查的同时联系其他相关人员,确认了市电已停,当前切换成了大楼发电机供电。此时大家还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对两台发电机还是有足够的信心。大概过了20分钟左右,机房的照明灯一下子灭了,应急灯亮起,昏昏暗暗惨惨凄凄,操作员确认了发电机也完犊子了,已经是机房UPS供电了。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了,一堆人瞬间涌入了机房操作间,我的精神也一下子绷紧了,上岗第一天给我搞了个大的?作为值班经理,当天的机房的第一责任人,脑子飞速旋转,上岗前一遍遍的应急培训,在这一刻化成了本能的反应。当时是炎炎夏日,机房空调停了之后温度一下上来了,各个条线的领导都到了,包括董事长和行长,一时间讨论声、电话声、风扇声、键盘声、此起彼伏,凡所应有无所不有,嘈嘈切切错杂弹,氛围闷热又紧张。这时候我作为值班经理,几乎条件反射理所应当地指挥起了现场的秩序,指挥操作员搬电风扇对着核心服务器吹,安排同一批入职的同事至少留一个人留守服务台电话,安排两个专门的操作终端给核心切换……在做这些指挥时已经顾不上旁边是什么领导了,做当时该做的事。当时的情况,除了董事长和行长看着非常平静,其余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大部分人眼神中都充满恐惧与惊慌。当时B角的那批同事已经在前往灾备机房的路上了,主机房正在评估市电什么时候来,是否要主动切换,突然UPS电量也耗尽了,“啪”的一声,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几盏应急照明的灯光,挤满了人的机房突然就变得一片死寂。还好这尴尬的安静持续了不到2分钟,市电到了,所有机器重启,操作终端也连得上了,各大领导也都在,直接下达了切换的命令,手动切换到了灾备机房。董事长和行长站在背后盯着切换,就像感觉背后有两座山一样,我感觉当时背都凉透了,幸好每个季度的切换演练不是白做的,机房中已经打印好的一份份纸质应急预案上手就用,快速切到同城灾备恢复业务。后续通过应用日志对账核对数据、各种检查修复,这是后话了。
事后复盘,几乎所有能遇上的倒霉事都遇上了,其实只要市电早来两分钟就啥事没有。所幸应急迅速,快速恢复了业务并追回了数据,影响降到了最低。经历过这次事件的洗礼,我认为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IT架构层面上的设计,包括风冷水电、主机、存储、网络、数据库、上层应用,都应考虑到这种极端情况。老东家后续经历了深刻的容灾架构重构,目前是我已知唯一在应急情况下将整个机房切换至异地灾备并稳定运行超过一个月的金融企业,对此我深表敬意。
随后,我开启了DBA生涯。运维路上道阻且长,一个个变更、一次次恢复、一场场救火、一步步监控、一遍遍优化、一点点成长。一个个项目拔地而起,缺不了的是底层的数据基石。十年饮冰,难凉热血。技术不断迭代,知识不断更新,从新手小白不断成长,有段时间我觉得我会专研一个领域,在数据库应用运维的方向干一辈子。直到AI的出现,犹如一道惊雷,横空出世。
四、渔阳鼙鼓动地来
最开始了解到AI是通过阿木,他在大厂王牌部门,几年前就开始用AI了,每次和他吃饭,听他眉飞色舞地讲述AI多好用,但是由于我们两人的工作相差实在太远,虽然故事精彩绝伦,我却听得云里雾里。直到25年初deepseek在国内真正地将AI带入了大家的视野,刚好在那个时候又和另一个同学蛋总吃饭,真正的AI大佬,给当时毫无概念的我普及了agent的概念。当时吃饭的时候我还是一脸懵逼的状态,于是回去后我就开始了解AI的各种信息,就像当年做数学建模了解题目所述的行业背景一样,这个不查不知道,一查直接把大脑CPU给干过载了。我们学计算机的,知道图灵测试的含金量,大语言模型所输出的内容让我惊讶地无以复加。于是那段时间,我疯狂地补看AI相关的科普书籍,由于书从写到出版都是有滞后的,惊叹大佬们几年前就能写的这么清楚了(书单也是AI给我开的);听各种有机会接触到的AI讲座,了解当前AI的进展与使用情况,企业和个人能用AI做什么的可能方向。越看越心虚,自己多年所学的技术某天就被 AI一下就替代了;越看越兴奋,AI能帮我们做以前无法想象的事了,很多想法有实现的可能了;越看越觉得自己太渺小,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技术上想的越多,就想到哲学去了:
- AI和人类的区别是什么?AI的快速发展基于神经网络,当硅基生物的神经网络数量与层次到和碳基生物一样多的时候,又怎么区分人和AI呢?
- 云天明只剩下一个脑子,还能算是人类吗?
- 当前世界、未来世界,哪些是AI能做的,哪些是AI不能做的,哪些是AI能做而又不能让AI做的?
- AI最终会不会超过人类,就像《黑客帝国》演的一样?
- 人所见到的、闻到的、触摸到的、想到的,不都是大脑的神经元的电信号吗?那人活一世,究竟又是有什么意义?
于是去年年底有一天我突然发烧了,真正物理意义上发烧,没有什么前因后果,几年来第一次请了病假,去医院医生说没啥事,回去躺两天就好了,药都没给我开。当然由于去年一整年都很忙,刚好是在所有大项目做完,松了一口气之后发烧的,不过我还是愿意认为我就是被AI焦虑给搞发烧了。那天我儿子中午放学回来看到我在家,蹦蹦跳跳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想AI把自己想发烧了。结果他嘻嘻一笑,老爸你是进了超燃竞技场把自己给燃起来了吗?我听了哈哈大笑,那一刻突然想通了很多事情。我很庆幸自己所受的朴实的理工科教育,文科支持了我在理工科的探索,理科又在这个时候将我拉出泥潭,没有让我陷入存在主义或是虚无主义的牛角尖。人生的意义,这是全人类在科学、艺术、宗教、哲学上所要寻找的终极答案啊,哪有那么快能想明白?人生苦短,珍惜身边的人,认真对待每一件事,努力创造价值,或许这就是人生的意义吧。至于成果的大小,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只要在人生谢幕时回想这一生,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能做到问心无愧,便也不枉此生。
五、当时只道是寻常
当前我们有幸处于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浪潮中,也就是《三体》所描述的“技术爆炸”的时代,如何使用AI创造更大的价值,已经是毋庸置疑的方向。
至于个人怎么处理AI焦虑,内心其实已经有了答案,顺着来时的脚印往回望去,回到那条最初的起跑线,回到那个为梦想出发的青春起点——在那个15岁的教室里,黑板上面贴着5个大字,一位少年以远超年龄的苍劲笔法写下的:
“我思故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