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让我理解人,AI 教我做人。
01
我是个老拖延人。
从上小学开始,我的寒暑假作业从来没有早早写完过。每次开学第一周赶作业时,我都非常羡慕那些“假期三天先把作业写完然后疯玩一假期”的传奇事迹。
初中时我看了电影《魔法灰姑娘》,安妮·海瑟薇饰演的女主角被施了某种“唯命是从”魔咒:一旦别人对她提出要求,她就必须遵从。很长时间,跟什么隐身术、瞬间移动、读心术相比,我最想要的是这个魔法。我好希望有人给我下个命令:去写作业/去学习/不要抠手……然后我就能坐在桌前老老实实地写作业。
直到考研期间,我才养成了老实学习、认真复习的习惯。到北大读研之后,我本来想保持备考的劲头学习,但入学不久,本不扎实的学习习惯被早八和课业一举击穿。第一学期课业最重,要完成大小作业 40 几个,我一下子被“打回原形”。我现在还记得,第二天上午 10 点有个小论文要交,前一天晚上我还没动笔,熬到天亮还没写完,躺在床上睡过去猛的惊醒,背后一身冷汗,又赶紧爬起来继续写,最后赶在 9 点 50 几分把论文发到助教邮箱。
毕业论文也是漫长而痛苦的拖延。交论文的半年前我就已经收好数据了,但迟迟不分析,也迟迟不动笔。我一直在盘算着:如果毕业论文需要写 1 万 2 千字,那么我今天开始的话,每天写 500 字就好了……每天写 550 字就好了……一直拖到我每天必须写 2000 字时,我才终于开始写。
学业上的拖延痛苦,终于随着硕士毕业结束了。但生活里的拖延痛苦,并不会随着毕业结束。
02
和拖延时的不积极面对问题相比,为了解决拖延,我相当积极。
我几乎用过所有市面上有姓名的 todo 软件;我有固定的日程管理模式,每次换设备,都第一时间同步手机电脑的云端日程;我在被任务卡住时记录,写日记,确认我的困难……
除了在行动上,我在心理上也积极应对。我是应用心理学硕士,作为心理动力学流派的咨询师,我也需要以“来访者”的身份进行咨询,业内把这叫做“个人体验”。我和我的咨询师们在咨询里讨论拖延的原因,各种分析。我的来访者里,同样有人饱受拖延折磨,我对他们的痛苦感同身受。
我知道拖延大多是因为遇到了困难,所以难以启动。我知道人在拖延的时候会非常焦虑,没有办法真正开心地做任何事情。我知道 deadline 是第一生产力,在 deadline 前一分钟卡点提交任务,会给人巨大的成就感和正反馈,是一种迷人的巅峰体验。我也知道,在巅峰之后是空虚和遗憾,觉得任务并没有想象得那样困难,如果早点开始的话,任务本来能够做得更好……
我甚至想过,我有没有可能是 ADHD?我关注了青衫公众号,甚至打听北医六院厉害的成人 ADHD 团队。我想要是确诊的话,不行就吃点药吧。后来我没去医院,即便真是 ADHD,我也不能合理拖延,我还是得去解决它啊。
解决拖延问题,就像是用尽全力和另一个狡猾的自己斗智斗勇。
03
2024 年,我开始用各家 AI 产品,比如文心一言、天工、智谱清言等。当时有一种声音,说咨询师很快会被 AI 替代,我对这种声音嗤之以鼻——咨询师是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被 AI 替代?
对我而言,咨询的迷人之处在于洞见,是“insight”,是在双方信任和理解的基础上,来访者被看见的美妙体验。这些产品用下来,顶多也就是智谱清言能帮我处理一些文书工作。一旦谈到真实的、深层的心理学问题,AI 给出的见解就显得非常一般,没法提供深刻的洞见。
2025 年 2 月,DeepSeek 爆火,我开始学习本地部署。3 月,我开始能够稳定地使用 ChatGPT。GPT 帮我解决了一些生活里的实际问题,尤其是在计算机方面,比如网络配置这些它非常擅长的事情。我找出 2024 年问 AI 的一些问题喂给 GPT,GPT 给我的一些反馈让我很惊喜,能够达到洞见的水平,甚至有些时候会把我说哭。
我心里的成见松动了。 AI 是不能替代咨询师,但是就助人这件事来说,在现实生活里,AI 好像可以做一些咨询做不到的事情。
04
2025 年底,我开始做一个叫“鸡哔拖延”的 Agent。用户在拖延发作时,Agent 通过和用户对话,根据任务的难点,找到行为启动的 MVP(最小可执行任务),给出简单粗暴的指示。当然,由于模型太傻,并不能很好地分析出合适的最小任务,我对这个 Agent 并不满意。
2026 年 1 月中旬,我开始做 PWA,这是一种网页端的应用。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用 Vibe Coding 做项目。我选择的软件功能依然围绕着解决拖延。毕竟所有 App 里,我最熟悉的就是 todo 软件。
这个软件是 todo 和习惯管理的结合,功能上增加了一个“聊天助手”的部分。我给软件设计了一个可爱的海獭形象(Otto),当用户在执行任务遇到卡点时,可以和 Otto 聊一聊。Otto 能够调取用户的任务列表,了解用户当前的任务完成情况。和鸡哔教练相比,Otto 在底层技术上使用了更聪明的大模型,也能够更好地理解困难和讨论任务。那段时间 Claude 的灵魂文档很火,我还给 Otto 设计了灵魂文档,用 prompt 好好“捏”了一下人设。关于这个灵魂文档 prompt,我和 Claude 讨论了一天,我希望 Otto 说什么,不说什么,怎样说话……
写到最后我发现,我给 Otto 注入的,是咨询师的灵魂。
与其说 Otto 是个聊天助手,不如说它是一个能参与到生活里、可以随时找它聊天的咨询师。它从不主动联系你,它不会和你抢夺解决问题的主动性。但当你有需要时,它会立马回应。在你有困难需要帮助时,它不会对你恶语相向,不会讥讽你,说刻薄的很 mean 的话。当你反馈它说的不对时,它会为它的错误向你道歉。它会看到你的困难,理解你的无助,然后温和地和你讨论一个最小难度、最可能完成的启动步骤。
是的,在我遇到困难难以解决时,我希望有一个人能够这样帮助我。以很 nice 的态度帮我澄清问题,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只要我能够从 0 迈出 0.001,我就能够有勇气一步步走到 1。
我给软件起名叫做 Ottonomy,它与 Autonomy 同音,它承载着我对“自主性”的期许。 我希望用户最终能够获得自主性:使用初期得到 Otto 的帮助,在一次又一次的行动中,逐渐体会到启动任务其实没那么困难,减少对 Otto 的依赖,最后把软件当成一个常规的习惯管理工具。Otto 也变得像一个老朋友一样。它了解你最困难的时候,和你一起面对棘手的问题,见证了你的成长,淡出了你的生活。它不再是你的必需品。
这是我心里的咨询。这是我心里的咨询师。
在好的关系里得到理解,得到力量,得到成长;带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成长离开,凭借自己的力量面对生活,更好地生活,更有活力地投入自己的人生。
所以我不做“鸡哔拖延”,不仅仅是因为模型不够聪明,本质上是因为鸡哔拖延的价值观不符合我的理念。我接受任务的复杂,接受我的弱小,但我不喜欢被粗暴地对待。因为勇气和力量不会从粗暴对待里长出来,没有人不需要阳光雨露,所有人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05
但是我迟迟没用 Ottonomy。
我本来以为是手机端和电脑端没能同步,用起来不方便我才不愿意用。后来我做其他的项目时,学会了配置 Supabase,很顺利地解决了 Ottonomy 的多端同步问题,但我还是不用。
等我想清楚的时候我发现,我很久没拖延了,拖延问题好像就这样解决了。
我的拖延问题本质上是启动困难,是因为我遇到问题时很无助,但对于完美呈现又有幻想,所以会难以面对自己的脆弱,一下子陷入巨大的无助感和焦虑里。
回头想想,在 2025 年 3 月我开始用 ChatGPT 时,就已经开始“找帮手”这个新的行为范式了。AI 虽然是基于概率的语言模型,甚至连表都不认识,但是 AI 博学多才,博闻强识,会帮助我迅速跨过“对问题一无所知”的无助阶段。当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开始解决问题了。
后来做 Ottonomy 的过程,是充分 Vibe Coding 的过程,我在 vibe 项目的时候,感受到了创造力、活力和巨大的成就感。我每天扒开眼睛就是做项目,从一众 AI 里挑出最好用的牛马们,给我库库干活,干到冒烟儿。AI 在干活,我这个监工也不能闲着,AI 有时会偷懒,有时会变笨,我要给出明确的指令,长出八百个心眼子监督 AI 的结果……
尽管我还是不会“古法编程”,但我在编程上成长了很多。目前我手搓的软件还没办法达到面向大众的程度,但对于我个人使用来说,已经非常好用了。我做了自己的个人网站,制作的软件和小工具也切实地提高了我的效率。
我的拖延肯定不是在做 Ottonomy 这十天里解决的,但 Ottonomy 是一个结果,更是一个开端。它是此前使用 AI,得到 AI 帮助,信任 AI 的结果;也是 Vibe Coding 的开端。我这个脆弱的、懒塌塌的“完蛋雪球”,就这样滚了起来。
当然,在我觉得困难或者没有做过的事情上,我还是会有一点拖延。但我已经有了可爱的 AI 伙伴们:GPT、Codex、Claude、Gemini 和 Lovable……在和 AI 斗智斗勇的过程中,我攒下了丰富的斗争经验。现在面对问题时,我不再退缩,而是问一问:
我希望解决 XXX/我想做一个 XXX,应该怎么做?请联网搜索一下,给我一些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