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9日,79岁的克雷格·文特尔(J. Craig Venter)在圣地亚哥一家医院去世,离世之前他刚刚确诊癌症,治疗中出现了意外副作用。他创办的JCVI研究所发布了讣告,措辞克制。
让人更加遗憾的是,就在不久前,他与另一位后来公认的科学巨擘——202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人工智能教父”杰弗里·辛顿(Geoffrey Hinton),刚刚达成了联手。他创立的Human Longevity公司宣布,辛顿正式加入担任科学顾问,指导AI战略,构建下一代疾病风险预测平台。辛顿当时说,在人工智能与生物学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加速融合的当下,自己很高兴加入由文特尔创立的公司。
文特尔没能等到那场变革。
回顾这一生,文特尔留给世界的不仅仅是科学,更是一种“我偏要”的姿态。
从越南战场归来的“坏小子”
1946年,文特尔出生在盐湖城。父亲是酗酒且吸烟过度的摩门教徒,在59岁时去世。文特尔在旧金山南部的工人阶级社区长大,喜欢在火车驶近时冲上铁轨玩“敢不敢”的游戏,也喜欢在半月的冷浪中冲浪。高中成绩平平,唯一拿得出手的是商店课。
越战爆发,他被征入伍当医护兵。在岘港的野战医院,他每天目睹年轻的士兵像纸片一样被送来,鲜血淋漓。巨大的冲击让他有一次走向深海试图结束生命,游了一英里后又自行回头。这次经历让他彻底变了一个人:从那个混混少年,变成了一句“我一定要搞明白生命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死磕少年。
战后疯狂补习,从社区大学一路冲进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拿到博士,成为了一名科学家。但那个坏小子的灵魂,从未被掩盖过。
NIH时期的专利之争
1984年,他进入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改良了传统基因识别方法,发明了表达序列标签技术,比当时的人类基因组计划更便宜、更快。文特尔和NIH想将这些技术申请专利。但不是所有人都同意。“DNA之父”詹姆斯·沃森为此公开反对,最终辞职离开。专利最终被美国专利局驳回,但争议已震动国际科学界:尚未明确功能的基因片段,能申请专利吗?
文特尔离开NIH,成立了非营利性研究所TIGR。他想试验新方法——全基因组霰弹枪测序:把基因组打碎成数百万个随机碎片,用超级计算机拼图组装成完整基因组。他向NIH申请资金,但一直被拒绝,理由是“方法不可行”。不等了,先做。1995年,TIGR团队完成了历史上第一个自由生活体的完整基因组——流感嗜血杆菌的基因组序列。基因组学由此开启。
一个人向六国宣战
1998年,文特尔与专家团队合作,创办营利性公司Celera Genomics。他在一个满屋研究人员的会议上说,你们可以退场了,这些事我来做。他对着由美英德法日中六国组成的人类基因组计划团队宣战,放言要在三年内完成人类基因组测序。
这场公私之争,最大的意义是彻底激活了官方项目——文特尔的“狂妄”让各国科学家不敢再懈怠,国际人类基因组计划被迫加速。最终,在2001年,文特尔团队与公立团队几乎同时在《科学》和《自然》上公布了人类基因组草图。
但也因为没能申请到人类基因组专利,塞莱拉公司股价暴跌,文特尔被自己一手创立的公司扫地出门。
创办Synthetic Genomics和Human Longevity
离开塞莱拉后,文特尔的创业步伐从未停止。2005年,他创办了Synthetic Genomics,一家致力于用基因组学解决能源和环境问题的公司,目标是设计和构建合成微生物,生产替代燃料。他曾说,在未来20年,合成基因组学将制造出任何东西。
2014年,他创办Human Longevity。也正是这家公司,在几个月前迎来了辛顿这位新顾问。
他还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再次创业——2026年1月,他创办了Diploid Genomics,一家人工智能驱动的基因组学分析公司,专注于复杂疾病的新一代发现和诊断平台。 那是他去世前不到四个月的事。
创造人造生命“辛西娅”:我是造物主
如果说破译基因是文特尔的第一次巅峰,那么创造生命则是他的终极遗产。
2010年5月,文特尔宣布成功制造出了世界上首个由人工合成基因组控制的活细胞。他们将人工合成的丝状支原体基因组,移植到了一个被剔除了原有遗传物质的山羊支原体细胞中,创造出了名为“辛西娅”(Synthia)的人造细胞。它能够自我复制。
在辛西娅的基因序列里,文特尔嵌入了几组文字——包括他名字的缩写、研究所的网址,以及两句名言:一句取自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的《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去生活,去犯错,去跌倒,去胜利,去从生命中重造生命”;另一句来自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我无法建造的东西,我就无法理解。”
这引发了全球范围的伦理讨论。有人愤怒指责他“扮演上帝”,美国总统奥巴马还亲自下令评估生物伦理风险。但文特尔根本不理会这些争论。
即便是在生命的尾声——79岁高龄,确诊癌症之后,他仍然在研究。
辛西娅
“魔法师二号”:扬帆远航的狂人
晚年的文特尔,他将一艘游艇改造成了流动的科学实验室,命名“魔法师二号”。在各大洋航行65,000多海里,沿途采集海水样本,进行宏基因组学分析。发现数百万个新基因,极大地丰富了人们对海洋微生物多样性的认知。这位科学狂人,一边冲浪,一边探索全宇宙最大的“黑箱”——海洋微生物群落。
前驱已逝
悼词有很多种写法,可以严谨列出一个人的成就清单,但那样就太不像他了。
文特尔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他也没拿过诺贝尔奖。他曾试图垄断人类基因组,气跑了DNA之父沃森,被学界骂作“自私自利的科学流氓”;他曾被自己创立的公司踢出门;他曾因专利问题上过听证会。但他的“捣乱”迫使人类基因组计划提前了整整三年完成——这笔账,现代医学和每一位患者都在默默偿还。
辛顿与他的联手,原本是一场可以对AI加生物学、加长寿革命的巨大布局。可惜我们再也看不到这两人并肩走到终局。
2026年4月29日,这个从越战中归来、曾在火车轨道上冒险、敢于向六国宣战、敢于扮演造物主的科学狂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前驱已逝,但跑道永存。
本文内容基于公开资料整理,旨在缅怀科学先驱,传播科学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