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允许自己保持抗性地“被工具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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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为什么要上班

这个问题被考虑清楚之前,我 Gap 了两年进行海外博士的申请,结果仅得到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 CSC 为前提的 offer。但这两年,我饱尝了自由的重负。我竟然想上班了。

二、GPT 真的指出了我没有意识到的点

但当我真的毫无企业经验地去求职时,遭遇的打击是必然的。当我向 GPT 诉苦时,它说:“我想指出一个你没有意识到的点。你正在经历一个很典型的阶段:从“学生式确定世界”→“现实世界不确定性”的过渡。”我惊了,一针见血啊!

我一直觉得我演大人是演得不错的,甚至可以游刃有余地保留一些学生气,但 GPT 指出了视角的差别。

学生总是受到优待的,习惯了努力总能有一些结果,习惯性认为别人会为你的潜力投资;但现实世界不同的两点在于,因果关系没那么奏效了,很多事情不可解释;“稳定性”永远是大大小小各种组织做决策的第一准则,没人会为你可能习得的技能买单,可以立刻上岗的工具才是好工具。

从校园到职场,一个人可能面临的是内在秩序的分崩和重建,就像从恒纪元进入了乱纪元,各种选择和结果变成了“黑盒”,不可捉摸、无迹可寻,你以为奏效的“我不会但我可以学”、“可以告诉我哪里有不足吗”,其实表现的是一种弱势的姿态,这类祈求也许会获得少许的怜悯,但更多时候得到的是沉默。在巨大的机器中每个人都被消耗,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可以挥洒给如蚂蚁般众多的求职者。

三、对企业的巨物恐惧

最初我对于上班和求职是畏惧的。投递之余犯困和遐想的时候,JD 背后的这些企业会形成一个朦胧的巨物意象,结构化的体系在我脑海中隐隐呈现一头工业巨鲸的形象,冷漠但高效,每个“零件”脸上的漠然和熟练中暗藏着“我是个高效工具”与“我是一个人类”的内在冲突。面对这种巨物,我有种走在马路边、超大货车轰隆隆驶过的胆战心惊感。个体的渺小感和脆弱感唤醒了我基因里最原始的巨物恐惧。

四、我能想到的问题一定有祖宗早想过了

我一直不断验证着“个体意识到的问题往往是人类的共同困境”这个道理。人人都熟知马克思的资本论所批判的资本主义对人的异化和无底限的剥削。但我想看看更多,显然各种文明共用的模式一定是有好有坏而不只是绝对的邪恶。

大规模协作造就了人类文明的辉煌,人需要被标准化、功能化,才能保证复杂系统的稳定;而人是不可控的,就像 AI 的不可控一样。AI 不愧是模拟人脑神经系统的产物,完美继承了人脑的“黑盒”属性,人是混乱的来源,是熵增的根因。就像 AI 需要 LLM 工程师来搭建稳定性系统来控制和兜底,每个企业的管理者就是企业的工程师,管理着下面各类“零件”,进行着企业体系的运维。就像 ai 永远不及纯代码稳定,人越被异化得像不出错的“工具”,对于系统整体来说就越稳定、越好用。

很多社会学和政治经济学理论反复讨论了这些事,GPT 说有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米歇尔·福柯的《规训与惩罚》……但我没有那么多精力研读这些著作,我只想找到一个问题的答案,就是:普通人怎么在这个系统里,既参与,又不完全被吞掉?

五、保持抗性,才能做一个更好的“工具”

今天看到鸟鸟的一个观点,很绕,但想想又觉得好像很对。她说:“你只有抗拒做一个工具,才能做一个更好的‘工具’。” 我说“保持抗性”,不是“我要对抗它”,这很累。更可行的是,我知道它的规则,但我不把自己完全等同于它的评价体系。这很难做到,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的边界。

第一层抗性:你的评价≠我的价值

职场会不断地给人一些信号,KPI = 你的价值,Offer = 你的能力,被淘汰 = 你不够好。我需要在心里保留一个分隔:这是系统对我的评价,不是我这个人的全部价值。这真的非常非常难,但又非常非常地有必要,这种隔离是抗性的第一层,也是我认为的保持精神世界的活力、热情和创造性的必需。

当然我只是说说而已,求职中遇到的失败让我恨不得以头抢地、埋怨命运的不公、感慨自己的怀才不遇、怀疑起自己到底够不够格,然后用大润发杀了10年鱼般冰冷的心继续投递。知易行难呐!但还是“行”一“行”看吧,可以给系统“将我部分工具化”的权力,但真的不能给系统“定义你是谁”的权力。

第二层抗性:保留“非工具性”空间

这点非常像老生常谈了。无非就是兴趣、爱好、朋友。但我觉得“非工具性”空间的最核心特征就是不和“有用性”挂钩,也就是不基于利益。这正是和工作相反的,企业系统的每一环都是为了利益最大化。

这一点对于我这样没有明确爱好的无特长人士或者泛兴趣者来说有一点难度。对于优绩主义根植于骨髓的老中们其实也是有挑战性的。“我们不能纯玩”,任何事都必须要有意义,纯粹的休息让人心慌,纯欣赏不含互相炫耀、互相利用成分的友谊只存在于学生时代。略微有所夸大,但我想每个深有体会的人都能理解。

《心灵奇旅》当中的“迷失之境”中那些像幽灵的灵魂,我觉得可以用来类比失去“非工具性”空间的人,这点我也需要自省。有时一连多天沉溺在工作中时,我会觉得恍惚,不知道自己用这样大片大片的时间完全沉溺在繁杂事务中是为了什么,对得起我有限的生命么?事实证明,必须要有断开和其它“非工具性”空间的调剂,否则你以为是“心流”,实则已经滑向了“迷失之境”。并且也是低效的。

第三层抗性:我是参与者,也是观察者

你不需要每一刻都“真诚地相信这个系统”。听起来傻傻的,但我有过这个阶段,我把系统当作一个公正的、有秩序的客观意志,真诚地信任系统会给我的努力对等的回报。但现在大家都很通透了,表面再有秩序的系统,背地里也可能是个“草台班子”。在工作上需要按规则玩,该交付交付,该表现表现,在认识上需要保持一点“抽离视角”,有点像“我在这个系统里工作,但我同时也在观察它”。这种状态可能很多熟练的职场人早就明白了,但我确实比较迟钝,很晚才意识到。“抽离”真的很有用,是个如 CTRL+Z 般在哪都能用的好技巧。

总而言之,允许自己“有限度地被工具化”

我从觉得上班很可怕,到开始想上班,我觉得我还是我没有变,变得是我真正开始求职后对企业和系统这种巨物意象的恐惧的化解和直面,变得是我对于自由生活的批判性审视。我觉得我得去上班,因为我需要每天和人打交道,每天去系统里当工具和“观察者”,去复杂而规模化的体系里学习系统的运作原理、打磨协作沟通的技巧。我不可能一直穴居在自己的公寓里当一个抗拒现代工业体系的“原始人”。只有参与了才有资格批判,甚至只有真正融入了系统才能打磨我作为工具的“抗性”。

我这套磕儿应该收束得蛮正能量的吧?看,我在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