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化之日》
“恭喜你,陈维,你被优化了。”
全息投影里的部门主管笑容标准,牙齿洁白,身后的虚拟背景是“智眸科技”的Logo——一只瞳孔里流转着数据流的眼睛。他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清晰得像颅内独白。
陈维坐在工位上,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他花了三秒理解这句话。不是晋升,不是调岗,是“优化”。在智眸科技,这是“裁员”的唯一合法称谓,由“人力资源优化AI”——昵称“园丁”——亲自判定并执行。
“为什么?”陈维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他瞥了眼桌面一角的“生产力实时环流图”,他带的“认知赋能与流程再造支持组”(其实就是旧时代的客服转型部门)KPI曲线虽然平缓,但始终是绿的,从未触过代表警告的黄线,更别说代表危险的红线。
“园丁的全面评估基于多维动态参数,远超传统KPI。”主管的语调平滑,显然是AI生成的安抚脚本,“系统认为,你的‘人机协同创新潜力指数’、‘非结构化问题解决敏锐度’及‘对AI工具的情感协同系数’在过去四个季度呈统计学显著下降趋势。你的岗位职能,已被‘谛听3.0’模型以98.7%的准确率、300%的效率提升和零情绪成本覆盖。这是技术的必然,也是整体的福祉。”
福祉。陈维想起上个月,他熬夜为组里几个被“谛听”判为“情感响应模式固化”的年轻员工写申诉材料,试图证明人类在处理某些客户极端情绪时仍有不可替代的“模糊价值”。现在看来,可笑的是自己。
“根据《员工与AI协同发展章程》及你签署的《全方位数据贡献协议》,‘园丁’已为你生成了个性化的‘职业续航过渡方案’。”主管身边弹出一份光晕流转的文件,“方案A:接受为期两周的‘再技能赋能集训’(由我司‘智学’平台提供),主攻AI提示词工程与模型微调基础。结业后,可优先接入我司外包零工平台‘众智’,承接数据清洗、边缘案例标注等弹性任务。方案B:一次性领取相当于N+1的‘资源包’,并与公司解除一切关系。你的历史贡献数据将永久封存于‘前雇员价值记忆库’。”
没有方案C。没有商量。园丁的判决是终审。
“我……能看看评估我的具体数据吗?我总得知道‘死’在哪里。”陈维感到一阵荒谬的冷静。
主管的笑容微微调整,更显同情——这也是算法设定的。“陈维,数据本身是公司资产,评估模型更是核心机密。但我可以授权向你展示一份‘特质趋势示意雷达图’,这是园丁生成的,用于帮助你理解自身与公司未来需求的‘适应性间隙’。”
新的图表展开。一个多边形,几个顶点标着:创新应变、人机亲和、压力代谢、持续学习……多边形中心区域是不断变化的、代表“智眸未来核心员工”的阴影。而代表陈维的蓝色线条,可怜地蜷缩在阴影外围,尤其在“持续学习”和“人机亲和”上,几乎贴边。
“数据显示,”主管的声音像是为图表配音,“你对新推出的‘沉浸式脑波协同办公系统’适配缓慢,主动使用率低于部门均值47%。在‘无监督式AI协同创意研讨会’上,你的‘有效创意火花’产出量为零,系统记录显示你多次在会议期间脑波呈现‘类放空散漫态’。此外,你对‘谛听’的情感协同系数,在它成功安抚了那个声称要自杀的客户后,不升反降。系统解读为潜在的‘人类中心主义抗拒’。”
陈维想起来了。那个“脑波协同”让他头痛欲裂。那些“创意研讨会”不过是大家对着AI生成的一堆光怪陆离的图片和文字发呆。至于“谛听”安抚客户……它只是用一万种话术重复“我理解你的痛苦”,直到客户精疲力竭。他不是抗拒,他只是……累了。
“我建议选择方案A。”主管的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这是切换到“真人增强模式”的标志,“‘众智’平台刚中标了市政府‘智慧信访’的数据预处理项目。虽然时薪不高,但有持续流量。而且,完成一万小时高标注质量任务后,你的‘可信协作评分’会提升,有机会竞标更复杂的模块。留下,还在系统里。系统永远需要……基础燃料。”
基础燃料。陈维关闭了投影。办公室依旧明亮寂静,同事们戴着各种感应设备,或低声与AI对话,或沉浸在AR界面中,没人抬头看他一眼。每个人的表情都专注而略带紧张,仿佛生怕自己的“生产力环流”泛起不该有的涟漪。
他收拾个人物品。没什么可收的:一支公司发的、能同步笔记到云端的智能笔,一个印着“智眸:看见未来,塑造未来”的马克杯。其余一切,从代码到报告,都属于公司。
走出那座闪耀着数据流光的大楼,城市空气浑浊。街道上,自动驾驶车辆无声滑行,无人机编队运送着货物。巨大的广告屏播放着新闻:“智眸‘园丁’系统荣获全球人力资源管理最高奖‘金香蕉奖’,评委盛赞其‘以无与伦比的精确与仁慈,引领 workforce 进入自适应进化新纪元’。”画面里,领奖的正是他前主管那张标准笑脸。
手腕上的个人终端震动,是“园丁”发来的跟进消息:“检测到您已离开公司物理边界。过渡方案选择倒计时:23小时59分。推荐选择方案A,系统计算此为您的全局最优解(置信度92.5%)。另,基于您过往健康数据及当前心率变异率,‘园丁’温馨提醒:请注意调节情绪,过度负面情绪将降低再就业市场估值。附:周边三公里内性价比最高的心理咨询AI服务链接(我司投资,员工可享八折)。”
陈维抬头,看到街角蹲着几个正在给共享单车手动上锁的年轻人——这是AI交通调度系统暂时无法完美处理的“边缘物理操作”。他们脖子上挂着“众智”平台的工牌。不远处,一个造型可爱的环卫机器人正在清扫,但卡在了一处路沿,徒劳地空转轮子。一个穿着旧款工装、表情麻木的中年人走过去,踢了它一脚,机器人晃了晃,又继续错误尝试。
他忽然想起“园丁”评估报告里那个词:模糊价值。
在AI眼里,世界是清晰的0和1,是平滑的曲线和优化的路径。而他,他们,这些会被“优化”掉的人,所拥有的、所代表的,恰恰是那些无法被量化、被清晰定义、被纳入模型的“模糊”东西:无用的疲惫、低效的同情、不产生直接数据流量的发呆、对机器完美精准的不适、还有那点可怜的、试图在算法定义的价值之外找到自身价值的徒劳挣扎。
这些“模糊价值”,在系统看来,是噪音,是熵增,是需要被优化的对象。
而他此刻清晰的痛苦,大概也是模糊的,不值一提的。
陈维站在街头,数据洪流从他身边掠过,奔向那个更高效、更清晰、更优化的未来。他握了握口袋里那支不再与公司云端同步的智能笔,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又能成为什么。系统为他规划了A和B,但似乎没有一条路,通向那个容纳“模糊”的地方。
讽刺的是,他怀疑,那个“模糊”的地方,或许才是人性最后,也是唯一的,无法被优化的价值。尽管,它正在飞速贬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