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佬说丨Jack Dorsey × Sequoia深度访谈解析:AI公司的三种角色框架与裁员决策过程
Jack Dorsey 上周在 Sequoia 的播客里说了句话,我反复听了两遍:
"I don't think this is a productivity thing. I think it's a structural thing that needs to shift." "我不觉得这是生产力的问题。这是一个结构性问题,必须变。"
注意,这话是一个 6000 人上市公司的 CEO 说的。不是什么 YC Demo Day 上的 22 岁创始人在讲愿景,是 Jack Dorsey——Twitter 和 Block 的创始人,唯一一个创办了两家 S&P 500 公司的人——在说他已经把 40% 的员工砍了,然后准备把公司重建成一个智能体。
三周。从构思到执行,三周。
从"我们还会存在吗"开始
Dorsey 给了个时间线。2025 年 12 月——去年 12 月——AI 编码工具出现了一次质变。他的原话是,模型从"很会做原型和新项目"突然变成了"能理解大型遗留代码库"。
做个 demo 谁都行。但企业 CEO 真正害怕的问题从来不是"AI 能不能写新代码",而是"AI 能不能接管我那坨十年历史、几百万行的老代码"。去年 12 月,答案变成了"能"。
然后所有人回家过了个圣诞节,玩了玩这些工具。回来之后 Dorsey 问管理层一个问题:
如果今天从零开始,拿着这些工具,你会把公司建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Everyone around the table and my team just said like it would not look like this. It would not be this size. It would not be structured this way." "桌上每个人都说:不会是这样的。不会是这个规模。不会是这个结构。"
答案是统一的"不会"。然后他们就动手了。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琢磨。Dorsey 说他们做了三个计算:第一,维持服务 100% 正常运转,最少需要多少人?第二,满足所有监管合规要求,最少需要多少人?第三,既能兑现华尔街的增长承诺、又能重建公司为智能体架构,最少需要多少人?三个数字加起来,再留个缓冲,就是最终的人数。
40% 就这么来的。
So what?这个决策过程本身就值得拆开看。大多数公司裁员是被动的——业绩不好了,融资断了,不得不砍。Dorsey 做的不一样,Block 的业务没有崩盘,这不是止血,是手术。他自己说得很直白:
"I didn't want to have to do it with our backs against a wall... I want to be ahead of it because then we can do it with a lot more integrity." "我不想等到被逼到墙角再做这件事……我要走在前面,这样我们能做得更有尊严。"
这个逻辑其实挺冷酷的。他在说:反正这事迟早要发生,每年切 10%、20% 只会让整个公司的士气在慢性死亡中消耗殆尽,不如一刀到位。从纯理性角度讲,他是对的。但这也意味着他在公司业务还行的时候,主动让 2400 人失业了。
Roelof Botha——Sequoia 合伙人,Block 董事会成员——的评价是"很快"。三周内从写备忘录到董事会批准到执行完毕,中间方案还根据管理层和董事会的反馈调整了好几轮。Botha 说这里面最重要的是信任——他们之间已经建立了足够多的 shorthand(默契),不需要花三个月论证。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有多少公司的 CEO 看到了同样的趋势,但因为没有这种董事会信任,根本推不动?或者更准确地说,有多少 CEO 其实知道该这么做,但选择了"先看看别人怎么做"?
三种角色,就三种
砍完人之后 Dorsey 做的事更有意思。他把公司的所有角色压缩成了三种:
第一种,IC(Individual Contributor)。 就是干活的人——工程师、设计师、销售、产品。他们的核心能力是判断力、品味和创造力。每个 IC 配 agent,一个人能干过去十个人的活。
第二种,DRI(Directly Responsible Individual)。 对客户结果负责的人。他们定策略、拼路线图、组装 IC 团队去交付。核心能力是 ownership。
第三种,Player Coach。 注意不是"Manager"。Dorsey 专门换了这个词。Player Coach 的工作不是告诉别人怎么做,而是做给你看。他们自己就是 IC 或 DRI,但同时还教人。核心能力是带人。
而且他说了一句更狠的话:未来 Player Coach 和 IC 之间不是汇报关系,而是分配关系。 你被分配给某个 coach 去学手艺,不是向他汇报。
这套架构的激进之处在于它把"管理"这件事几乎消灭了。传统公司里,manager 的核心价值是信息中继——把上面的决策传达下去,把下面的进展汇报上来。但 Dorsey 的判断是:如果公司的所有工作都产生数字化痕迹(Slack 消息、代码提交、文档、会议录音),你可以在这些痕迹上面盖一层智能,让任何人直接查询公司的状态——那 manager 作为信息中继站的价值就归零了。
目前 Block 的层级深度最大是五层(CEO 到最底层中间隔五个人),Dorsey 的目标是今年压到两到三层。最理想的情况?所有 6000 人直接向他汇报。
听到这我第一反应是"这不扯淡吗"。但他紧接着解释了:如果公司的日常运作都通过智能层完成,所谓"汇报"的含义完全变了。你不需要每个人每周跟你开 one-on-one,你只需要能随时查询任何人在做什么、任何项目的状态。汇报变成了查询。
这到底行不行得通?说实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不是在纸上画架构图,他已经在 6000 人的上市公司上动刀了。 这本身就是信息。
"Dorsey Mode"
播客主持人开了个很有意思的玩笑。他说公司管理经历了三个时代:
- Manager Mode:金字塔。VP 们做大部分决策。
- Founder Mode:扁平。创始人做很多决策。Paul Graham 去年那篇文章让这个词火了。
- Dorsey Mode:圆形。AI 系统做大部分决策。
Dorsey 听完笑了,但没完全接受这个说法。他和 Botha 都纠正了一个关键点:AI 不是在做决策,AI 是在让决策的上下文更丰富。
"I also don't think the AI is making the majority of the decisions. I think it's facilitating a more context-rich decision. I think ultimately... our customers are actually making the majority of the decisions." "我也不认为 AI 在做大部分决策。它是在促成一个上下文更充分的决策。最终……做大部分决策的其实是我们的客户。"
这个区分很重要。很多人听到"AI 驱动的公司"会想到科幻片里机器人下命令的场景。Dorsey 描述的不是这个。他描述的更像是——用 Botha 的类比——亚当·斯密的自由市场。
Botha 说了一段特别精彩的话。他说传统公司像计划经济:commander-control,层级森严,谁拍桌子声音大谁的产品就能上。但如果你能把信号做对——就像自由市场里的价格信号一样——你就能依赖大量小参与者的自利行为,自动导向最优结果。
这个类比让我突然理解了 Dorsey 那个"公司即 AGI"的说法。他不是在说把公司变成一个 AI 系统,他是在说把公司变成一个有正确信号的市场。AI 层做的事不是替你决策,而是让那些本来被层级和政治扭曲的信号恢复真实。
想想传统公司里信息是怎么流动的:一线员工跟 manager 说了个发现,manager 加工了一下跟 director 说,director 再加工一下跟 VP 说,到 CEO 那里已经面目全非了。每一层都在引入噪音——有人加了个对自己有利的解读,有人隐瞒了对自己不利的事实,有人纯粹因为怕事就没往上传。这就是 Dorsey 说的 "lossy"。
如果每个工作动作都自动产生数据痕迹,AI 直接从这些痕迹里提取信号,那所有中间层的信息衰减和人为扭曲就消失了。这是他说"公司变得完全可读(entirely legible)"的意思。
But——这里有个大大的 but。
自由市场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有一个前提:参与者是理性的,或者至少是自利的。 公司内部的员工未必如此。一个工程师可能不会主动暴露自己代码里的 bug;一个团队可能会刻意让数据看起来比实际好。当所有行为都被记录和分析,人们的行为本身就会改变——经济学里这叫古德哈特定律:当一个指标变成目标时,它就不再是一个好指标。
Dorsey 对此好像没有特别深入的回答。他说"going forward it'll be much easier because more of the company will be legible"——但可读性和真实性不是一回事。一个人知道自己的 Slack 消息会被 AI 分析,他发消息的方式一定会变。变好还是变坏,这是个打问号的事。
会议从 slides 变成了 prototype
有个细节特别具体。Dorsey 说就在两个月前,Block 的会议还是传统模式——有人放个 Google Slides,大家看着讨论。现在每个人来开会都带着自己用 AI 搭的 prototype。
用的是模拟数据或者真实数据,但不管哪种,呈现的深度和真实感都远超任何 PPT 能做到的。而且因为是可交互的 prototype,会议中可以实时修改,实时探索不同方向。
他说这完全改变了决策方式。以前你看 slides,只能看到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东西。现在你可以自己翻、自己试,去发现 slides 里不会出现的问题。
"The cost of being wrong on that path and going back up the tree and going down another path is getting closer and closer to zero." "走错了一条路,退回来换另一条路的成本,正在无限趋近于零。"
这句话的含义比表面上深得多。它意味着"focus"这个创业圣经里的核心概念可能正在被重新定义。以前创业者必须聚焦,因为试错成本高——你挑了方向 A,就意味着放弃了方向 B,而且三个月后才知道结果。现在如果试错成本趋近于零,你为什么不能同时探索五个方向?
主持人问了这个问题,Dorsey 的回答很微妙:他说他鼓励更广泛的探索,但在选定方向之后仍然要 focus 在最后 20% 的细节上。工具能帮你搞定 80%,剩下 20% 是创造力、品味和判断力的战场。
这个 80/20 的框架我觉得是整个访谈里最实用的一个观点。它意味着 AI 不是让你不需要 focus,而是让你可以把 focus 的时间点往后推。先广撒网、快速原型、并行探索;然后在看到了足够多的可能性之后,再把所有注意力压到那 20% 的差异化细节上。
Cash App 的故事和"丢 credibility"的勇气
访谈后半段聊到了第二曲线,Dorsey 讲了 Cash App 的故事。这段我觉得比前面那些组织架构的讨论更有杀伤力。
Cash App 诞生的时候,Block(当时叫 Square)是一家做商户支付的公司。Cash App 是 P2P 转账——发钱给朋友就像发邮件一样简单。公司里所有人都讨厌这个项目。COO Keith Rabois——PayPal 创始团队的人——说这是个已经被解决的问题。董事会说绝对不行。投资人不理解。S-1 招股书里 Cash App 只被提了不到八次。
"There was a team of eight people and hated it for two to three years... And every day that I allowed it to persist and defended it, I lost credibility." "一个八人团队,被所有人讨厌了两到三年……我每多坚持一天、多护它一天,就丢掉一点信誉。"
现在 Cash App 超过 Block 一半的营收。
Dorsey 从这里引出了一个很本质的观点:每个想做有意义的事的领导者,都必须准备好在一段时间内丢掉信誉。 关键不是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说自己的"DGAF(不在乎)"指数其实是波动的——关键是你有没有一套原则来支撑你的判断,以及你知不知道信誉怎么赚回来。
这段和前面的组织架构讨论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张力。Dorsey 一方面在说"让客户信号驱动决策""让数据说话";另一方面又在说"有些时候你要顶住所有数据、所有反馈、所有人的反对,就是坚持"。这两件事矛盾吗?
我觉得不完全矛盾,但确实有张力。Cash App 的成功恰恰不是"信号驱动"的结果——如果当时按信号走,这个项目第一年就该砍掉。它的成功靠的是一个人的固执和判断力。在一个越来越"可读"、越来越信号驱动的公司里,这种逆信号的创造力还有没有生存空间?
Dorsey 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但他说了一句关于品味的话,我觉得是试图回答的:
"The taste thing is real... It's not just like I know what things look good together. It's more like do I have a point of view? Do I have a perspective and an opinionated drive to get it there?" "品味这件事是真的……不是说我知道什么搭在一起好看。而是我有没有自己的观点?有没有一个带着主见的驱动力去实现它?"
他接着说,现在太多公司在做 "copies of copies of copies"——因为用 AI 快速复制太容易了。真正的护城河不是你用 AI 比别人快多少,而是你有没有一个别人无法复制的观点。
把散点串起来
这个访谈表面上聊了很多话题——组织架构、AI 工具、裁员、董事会治理、冥想、第二曲线。但如果你退后一步看,Dorsey 其实从头到尾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当 AI 让"做事"的成本趋近于零,一家公司还剩什么?
他的答案分几层:
第一层,信号。你对客户、对市场的理解有多深,更新有多快。Block 的优势是金融交易数据——他说"money is the most honest signal in the world"(钱是世界上最诚实的信号)。你可以在所有事情上撒谎,但交易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第二层,分发。他明确说了,如果今天创业,他会兴奋于构建速度,但恐惧于分发。当所有人都能一天搭出一个产品,attention 成了最稀缺的资源。已有分发渠道的公司有巨大优势,但他也隐约提到,现有的分发形态(app、网站、传统零售)可能会被重新定义。
第三层,判断力。工具做完 80% 之后,最后 20% 才是战场。而这 20% 靠的是品味、观点和承担信誉损失的勇气。
第四层,也是最根本的,结构。不是"用 AI 让现有结构更高效",而是"围绕 AI 重建结构"。从金字塔到扁平再到圆形。从信息中继到信号直达。从管理层级到三种角色。
这四层拼在一起,Dorsey 描绘的其实是一个相当完整的图景:未来的公司不是"用了 AI 的公司",而是"本身就是一个智能体的公司"。 它的核心不是人力层级,而是数据信号 + 智能层 + 少量拥有判断力的人在边缘做校准。
这个图景有没有问题?有。我至少能想到三个:
一是古德哈特效应——当所有行为都被监测,行为本身会扭曲。二是"顺信号"和"逆信号"的矛盾——今天的 Block 按这套逻辑可能永远不会诞生 Cash App。三是执行风险——在 6000 人的上市公司上做这种手术,中间但凡有一个季度业绩大滑坡,华尔街的耐心可能立刻归零。
但话说回来,Dorsey 自己也没假装这事板上钉钉。他在访谈一开始就说了那句话:他同时感受到 existential dread(存在性恐惧)和 hope(希望),而且是"在同一个小时里,在同一个思考过程中"。
一个 CEO 能同时承认"我怕我的公司明天就过时了"和"但我觉得我找到了出路"——这本身就比大多数人诚实。至于这条路走不走得通,Block 的下两个季报会给出第一批答案。
"What is even a company going forward? Like what are these structures going forward?" "公司以后到底是什么?这些组织结构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可能没人能回答。但他至少在拿一家 S&P 500 公司去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