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源智能体”加速狂奔的2026,效率的真相,可能远比冰冷的数字更残忍。
凌晨三点的甲骨文办公室,屏幕暗了。
3月31日,邮件送达的那一刻,3万名员工的访问权限被同时切断。没有交接,没有缓冲,甚至没有HR电话。一封冰冷的邮件,宣告了过去一年全球科技圈最残酷的真相:当AI能够接管电脑时,最先被“优化”的,却是曾经创造AI的人。
2026年一季度,全球科技行业已有78557名从业者被裁,其中近一半的岗位被企业归因于AI与自动化。亚马逊累计裁员近10万人,Meta要裁掉40%的外包审核员,摩根士丹利2500人,甲骨文3万人。
OpenClaw之父彼得·斯坦伯格曾说:“在美国,你会因用AI被裁;在中国,你会因不用AI被裁”。但无论哪种情况,这场“人机拔河”的天平,已经开始剧烈摇晃。
AI到底是不是正向生产力?
01 账面繁荣:AI确实让一线的人跑得更快了
先从最没有争议的地方开始。
今年2月发表在《Management Science》上的一项研究给出了一个很硬的数字:在微软、埃森哲和一家Fortune 100公司的随机对照实验中,使用AI编程助手的4867名开发者,任务完成量提升了26.08%。而且越是没有经验的开发者,提升幅度越大。
这组数据相当扎实。不是问卷,不是访谈,是实实在在的生产系统数据。
与此同时,亚特兰大和里士满联储对750名企业高管的调查显示,2025年企业高管报告的平均AI生产率增益为1.8%,2026年预期更高,主要集中于金融等高技能服务领域。
Meta在裁员时也给出了一个理由:采用AI后,审核错误率降低了25%。Salesforce的CEO贝尼奥夫则直言,AI已经接过了公司一半的工作量。他的逻辑很简单粗暴:既然AI能顶半边天,为什么还要养那么多人?
从纯效率角度看,这些数字似乎无可辩驳。但是,别急着下结论。
02 效率幻象:AI催生的“Ghost GDP”与裁员遮羞布
看看这些账面上的“成功”背后藏着什么。
甲骨文利润暴涨95%,却裁掉了近五分之一的员工,理由是“将资源倾斜到AI业务”。股价应声大涨5.99%。Block裁掉4000人后,股价同样大涨近25%。
华尔街的逻辑很简单:用AI代替人 = 成本下降 = 股价上涨。这背后的经济模式,被王小川称为 “Ghost GDP”——GDP在涨,企业利润在涨,但人被踢出了系统。
但问题是:这些被裁掉的岗位,真的被AI替代了吗?
高盛的报告给出了一个冷静的回答:截至2026年初,美国企业AI采用率仅有18.9%,预计6个月后才到22.3%。也就是说,在绝大多数企业里,AI其实还没怎么用起来。
OpenAI的奥特曼也站出来说:有些企业把裁员归咎于AI,只是找个借口。
牛津大学互联网研究所的Fabian Stephany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AI洗白”(AI-washing)。企业高管们热衷于宣称“我们正在整合最新技术,所以必须裁员”,以此向资本市场展示自己的科技前瞻性。
更讽刺的是,研究还发现了一个 “AI悖论” :员工同时使用两种AI工具时,生产力提升最明显;但一旦超过三种,生产力增幅就开始停滞,甚至出现 “AI脑超载” ——思维迟钝、头痛、决策放缓。一个需要靠AI缓解人力短缺的时代,却正在被AI的泛滥压垮。
经济学家罗伯特·索洛1987年提出的“生产力悖论”还在奏效——AI的投资热度和真正的财务回报之间,存在一条长长的时滞。
03 “赛博打工人”:AI对劳动尊严的终极解构
如果说前两部分讨论的还是“AI值不值得”的算账问题,那么接下来这件事,已经超出了经济学的范畴。
GitHub上最近出现了一个叫“同事.skill”的开源项目。玩法是这样的:把离职同事的飞书消息、钉钉文档、邮件、截图喂进去,AI就能生成一个“真正能替他工作”的技能——用他的技术规范写代码,用他的语气回答问题,甚至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甩锅。
山东一家游戏传媒公司,已经把一个离职人事专员的聊天记录、工作文档、决策习惯训练成了AI数字人,继续在钉钉里回答同事提问、做PPT、做表格。
这位前员工本人觉得“挺好玩”,欣然同意了。
但这件事的边界远比表面看到的更危险。公司是否真的有权用员工在工作期间产生的数据,永久性地“炼化”一个数字分身?如果这个数字分身在员工离职后“说了不该说的话”,责任算谁的?劳动者离职的权利——包括“人走茶凉”的权利——是否正在被技术悄然剥夺?
这是一个没有人能轻易回答的问题。
斯坦福的研究显示,自ChatGPT发布以来,22至25岁年轻人在AI高暴露职业中的就业率下降了近20%。企业没有解雇老员工,只是不再招新人了。资深员工有AI加持变成“超级个体”,但年轻人的入门通道,正在被AI的快速迭代所阻塞。
那些本该用来培养新人的基础岗位,被压缩成了训练AI的数据燃料。你亲手训练的AI,最终吃掉的是自己的职业上升通道。
04 技术与社会的“温差”
OpenClaw之父彼得·斯坦伯格最近在接受彭博社采访时,捕捉到了一个关键差异:中国企业狂热拥抱甚至强制员工使用AI,而美国企业则因安全担忧出台限制政策。
但两种路径的终点是一样的——职业重构。
Salesforce 2025年削减了4000个客服岗位,声称AI已接手50%的工作量。但事实是,那些“被AI替代”的员工里,不少又被以更低的薪资、更零散的工时重新聘用回来,从全职变成了外包。这不是技术替代,这是用工模式的退化。
更极端的案例来自前喜茶CTO:他用50个AI代理,裁掉了公司40%的员工,AI接管了90%的日常工作。
AI究竟是在提升效率,还是在成为资本压低劳动价值的杠杆?
这个问题,或许才是整场“拔河”的胜负手。
写在最后:这场大辩论,谁都无法置身事外
回到最初的问题:AI到底是正向生产力,还是负作用?
答案可能不是非黑即白的。在微观层面——当一个开发者使用AI助手多完成26%的任务时——AI无疑是正向的。在宏观层面,AI投资的财务回报确实存在时滞。
但在制度层面,问题变得更棘手。当Block用AI名义裁掉4000人后股价大涨,当甲骨文用AI名义裁掉3万人后市值飙升,当Salesforce用AI裁掉4000个岗位后利润上调——我们面对的已经不是“AI能不能提效”的技术问题,而是“AI带来的效率增量如何分配”的制度问题。
效率的果实,没有分到劳动者手中。这才是问题的根源。
OpenClaw之父说,人类只有亲自下场测试并与之交互,才能更好地了解其潜力并规避潜在的安全漏洞。但或许,我们还需要在“测试”之外加上“反思”——反思这场技术革命中,谁的效率被提升了,谁的劳动被消解了,以及,什么样的社会契约,才能让人与AI真正意义上“共存”,而不是“替代”。
当“赛博打工人”开始永不下班,你还会觉得这是一个纯效率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