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三块钱买了份体检报告,顺便把自己卖给了卫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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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镇卫生院的时候,裤兜里揣着三个钢镚儿,这是我这周的全部资产。我打算用这三块钱买一份体检报告,用来证明我还能继续送外卖。外卖平台要求我提供健康证,而健康证需要体检报告,体检报告需要一百二十块。我没有一百二十块,所以我打算用三块钱买一份别人的。

收费窗口的阿姨说,三块钱不够,你得去隔壁挂个号。我说我没病。她说挂号不是因为你病了,是因为你得先成为病人,才能知道自己没病。我觉得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就花一块钱挂了号。现在我还剩两块钱。

医生是个很年轻的人,他看了一眼我的挂号单,又看了一眼我,说,你哪里不舒服?我说我没有不舒服,我想买一份体检报告。他说我们这里不卖体检报告,我们只卖病,你想要什么样的病?我说我想要一份能证明我还能继续送外卖的病。他想了想,说那你要不要得一种很健康的不健康?我说那是什么?他说就是指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仔细一看又都不太正常,这样你就能证明自己没病,同时也能证明自己有病,这样你就同时满足了有健康证和没有健康证的条件。我说这听起来像是悖论。他说对,医学就是悖论的艺术。

我说我只有两块钱了。他说两块钱够买一个阑尾,不过阑尾已经被人预定了,镇上另一个外卖员今天早上刚来买走。我说外卖员要阑尾做什么?他说那个外卖员说他的阑尾去年被切掉了,现在他想买一个装回去,因为他觉得自己骑车的时候右腹部太轻了,过弯的时候会飘。我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就问医生还有什么别的可以买。他说还有一颗肾,半拉肝,三米小肠,或者你可以买一份病历,病历上写什么你自己决定,不要钱,但是病历本要一块五。

我问病历本为什么比挂号还贵。他说因为挂号是花钱买身份,病历本是花钱买故事,故事总是比身份贵的。我说那我能买到什么故事。他说你想要什么样的故事?我说我想要一个不用体检就能拿到健康证的故事。他说那很简单,我给你写一个癔症,癔症就是你觉得自己有病,其实你没病,但是因为你觉得你自己有病,所以你真的有病,这种病的特点是病人不需要任何检查,因为病人的想象力就是最好的检查仪器。我说那我有了癔症还能送外卖吗?他说能,而且你还会送得特别快,因为你会觉得后面有个人在追你。

我问后面那个人是谁。他说不知道,癔症不负责回答这个问题,癔症只负责让你跑。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病还挺适合我的。我每天送外卖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在跑,但从来不知道在追什么。可能是时间,可能是钱,可能是一个收件人永远不接的电话。现在医生告诉我,追我的其实是癔症,癔症长什么样?医生说癔症没有样子,癔症就是你。我说我就是癔症?他说对,你就是你自己的病,你把自己跑丢了吗?我说我好像把自己跑丢了。他说那你找回来了吗?我说我这不是来卫生院找了吗。

医生说卫生院不负责找丢掉的自己,卫生院只负责给丢掉的自己开一个证明。他说你拿着这个证明就可以去换健康证,健康证证明你是一个健康的人,而健康的人不会把自己跑丢。我说但我确实把自己跑丢了。他说所以你现在不健康了,你有癔症,癔症会让你继续跑,但跑得更快。我说那我不是永远都找不回来了吗?他说找不回来也没关系,你跑着跑着就会习惯的,每个人都是这么跑着的。

我说我没有两块钱了。他说你还有一块五吗?我翻了翻裤兜,发现还有一块五,正好够买病历本。我把钢镚儿放在桌上,医生拿出一本病历本,在上面写:患者自述有癔症,表现为持续性奔跑,不知追逐何物。建议定期复查,复查项目为——他停笔想了想,在横线上写了两个字:生活。

我拿着病历本走出卫生院,外面的太阳很大,手机响了,平台派了一个单,从镇东头送到镇西头,三公里,四块五。我把病历本揣进兜里,骑上电动车,觉得后面有人在追我。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回头看也没有用,追我的东西是没有样子的。

但这一次我好像跑得没那么急了。因为我知道,跑再快也追不上自己,跑再慢也丢不了自己。自己这个东西,就搁兜里揣着呢,和病历本搁一块儿,和三个钢镚儿搁一块儿,和一块五毛钱的癔症搁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