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规则主义与教育改革:为什么真正危险的不是功利,而是把适应误认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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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峰、规则主义与教育改革:为什么真正危险的不是功利,而是把适应误认为答案

一篇关于教育、规则、焦虑与公共叙事的思考

这几年,张雪峰成了中国教育舆论场上最有争议的人物之一。支持他的人觉得,他说出了很多家长不敢说、学校不愿说、专家说不透的现实;批评他的人则认为,他正在把教育进一步推向功利化、工具化和狭窄化。

如果只在"他说得对不对"这个层面争论,讨论很容易停留在情绪里。真正值得追问的,其实是更底层的问题:为什么这样的叙事会如此有市场?它到底满足了什么,又在破坏什么?

张雪峰的问题,不只是一个教育博主是否功利,而是中国教育正在一个高风险、低容错、强指标化的社会环境中,被不断推向可计算、可优化、可交易的对象。

一、先承认一个事实:他对很多个体,确实是有用的

如果站在单个家庭的角度,张雪峰的价值并不难理解。

对大量普通家庭来说,高考志愿从来不是一个浪漫的"寻找热爱"的过程,而是一次极其残酷的风险决策。分数有限,资源有限,试错空间有限,父母也未必真正懂学校、专业、城市和就业之间的复杂关系。于是他们最需要的东西,不是宏大理论,而是确定性。

张雪峰提供的,恰恰就是这种确定性:什么专业回报高,什么专业要谨慎,什么分数适合什么路径,普通家庭最该规避哪些风险。

这些建议不一定完美,不一定全面,但对于信息不对称、认知能力不足、又承受不起重大失误的家庭来说,它们是有用的。严格地说,他完成了自己的商业交付:把复杂而模糊的人生选择,压缩成一套可以执行的决策方案。

问题在于,对个体有用,不等于对系统有利。

二、真正的问题,不是功利,而是规则主义

很多人批评张雪峰,说他"太功利"。这话没错,但还不够深。因为功利只是表面,真正的问题是:规则主义。

什么叫规则主义? 不是说社会不能有规则,而是说:凡是复杂、模糊、需要判断的事情,都被尽量翻译成清晰、统一、可执行、可量化的规则与指标来处理。

规则主义有一个典型后果:它会不断寻找可以测量的代理指标,再让整个系统围绕这些指标运行。

这正好对应 Goodhart 定律:"当一个指标变成目标时,它就不再是一个好指标。"

教育本来涉及很多东西:成长、兴趣、人格、判断力、视野、责任感、审美能力、长期潜力。但这些东西太复杂,不容易统计,不容易比较,也不容易快速判断。于是系统天然会抓住那些最容易测量的东西:

  • 分数
  • 升学率
  • 文凭
  • 排名
  • 就业率

这些指标原本只是参考,但一旦被过度依赖,就会反过来定义价值本身。教育不再是培养人,而是变成了一套筛选、排序和分配系统。

当指标决定资源分配,人的行为也会自动围绕指标展开。学生开始刷分,学校开始做升学率,家长开始研究如何避坑,老师开始适应考核。久而久之,大家不再追问"什么是好的教育",而只追问"怎样在这套规则里不吃亏"。

这就是规则主义最深的危险:它不一定制造明显的错误,但会系统性地制造狭窄。

三、张雪峰的叙事,本质上就是规则主义在教育领域的民间版本

张雪峰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他说得比别人更刻薄,而是他把这套规则主义逻辑做到了最彻底、最通俗、也最有传播力。

1. 他把教育问题彻底翻译成了策略问题

在他的叙事里,教育不再是"一个人如何成长",而是"如何在现有社会规则下选出收益最大、风险最小的路径"。

于是语言也变了:不是谈成长,而是谈配置;不是谈教育,而是谈回报;不是谈人格,而是谈路径;不是谈可能性,而是谈避坑。

这套逻辑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它足够现实,也足够符合普通家庭的生存焦虑。

2. 他不是反制度,他是制度的民间优化器

很多人以为张雪峰在对抗体制。其实恰恰相反,他并没有否定"高考-专业-就业-阶层流动"这套规则,他做的是另一件事:帮助更多人更高效地适应这套规则。

所以他真正提供的,不是解放,而是导航;不是改变游戏,而是教你如何更聪明地玩这场游戏。

3. 他天然会压缩复杂性

这里有一个常被忽略的传播机制。张雪峰叙事会天然压缩复杂性,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复杂,而是因为:复杂无法成交,明确才能成交。

真正复杂的教育判断,往往只能说"要看孩子本人的能力结构""要看家庭的承受能力""要看长期发展和短期回报如何平衡"。这种话虽然诚实,却很难传播,也很难变成一个强有力的产品。

而"这个别报""那个慎选""普通家庭就走这条路"则完全不同。它明确、锋利、节省思考成本,也更容易在短视频、直播和大众传播里迅速建立权威感。

4. 他最深的影响,不是观点,而是集体心理结构

这才是关键。张雪峰最深的影响,不是提出了某几个观点,而是重塑了一种集体心理结构:把所有教育问题重新收缩为风险规避问题。

一旦教育被这样理解,兴趣、热爱、人格、学科价值、长期潜力这些东西,就会自动退居二线;最前面的永远是:哪条路更稳,哪个专业更值,哪种选择更不容易输。

从这一刻开始,教育就不再是"如何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而是"如何在有限规则内更安全地活下去"。

四、为什么说他对个体有利,却可能对系统有害

这不是矛盾,而是一个典型的"个体理性与集体理性冲突"。

对一个家庭来说,最优策略可能是尽量选择回报更确定的路径;但如果整个社会都以同样的方式行动,教育就会越来越窄,越来越像风险规避机器,而不是育人系统。

这正是当下中国教育改革最艰难的地方。改革这些年一直在试图做几件事:

  • 破除"唯分数、唯升学、唯文凭"的单一评价
  • 推动职普融通
  • 强调过程性发展和综合素质
  • 恢复教育的育人属性,而不仅仅是筛选属性

但张雪峰式叙事,实际上在公共舆论里不断完成另一件事:把教育重新拉回"确定性、收益率、安全路径、职业回报"这一套单一逻辑里。

于是改革想做的是打开空间,而这种叙事做的是压缩空间;改革想恢复复杂性,而这种叙事想消灭复杂性;改革想承认人的多样性,而这种叙事更像是在寻找统一答案。

他不是在破坏教育;他是在帮助更多人更高效地适应一套已经异化的教育。真正危险的,恰恰是这种适应被误认为了答案。

五、教育真正失去的,不只是理想,而是"不可量化价值"的合法性

这才是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教育里有很多东西,本来就不该被过早定论,也不该被轻易量化:一个孩子真正的兴趣是什么,一个人的长期潜力如何形成,一门学科的价值是不是只能用起薪衡量,好的教育到底是培养就业能力,还是培养完整的人。

这些问题如果非要立刻用统一答案解决,最后一定会出问题。因为有些价值之所以珍贵,恰恰在于它不能被完全标准化。

一旦社会只承认可计算的价值,就会自然得出一套越来越狭窄的判断:可考的才重要,可就业的才值得学,可展示的才算成果,可统计的才配拥有正当性。

最终,社会会越来越高效,却也越来越单薄。人会越来越擅长适应,却越来越不擅长判断什么值得追求。

六、最后真正的问题,不是张雪峰,而是我们如何理解规则

如果把问题只停留在个人层面,讨论很容易走偏。真正值得追问的是:

当一个社会越来越只承认可计算的价值时,教育还能不能保留作为"育人"而非"筛人"的空间?

张雪峰不是这个问题的起点,也不是它的根源。他更像一个极其精准的症状——一个把时代焦虑、规则主义和教育异化,用最通俗、最锋利、最可交易的方式表达出来的人。

也正因此,他对个体越有效,对系统的反作用就可能越强。

因为每一个"成功避坑"的案例,都在无形中为现有规则增加一份合法性;每一次"务实选择"的胜利,都在压缩教育重新变得更宽、更慢、更复杂的可能。

教育当然不能脱离现实,但如果教育最终只剩下对现实的服从,那它也就不再配叫教育。

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一个人讲现实,而是整个社会慢慢失去了想象另一种教育的能力。


人类社会能不能只靠规则维持正当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