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佬说丨当芯片长出神经元:Neuralink 联合创始人的脑机接口未来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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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佬说丨当芯片长出神经元:Neuralink 联合创始人 Max Hodak 的脑机接口未来图景

AI有招 · 大佬说 #46 来源:YC "How to Build the Future" 频道 | 嘉宾:Max Hodak(Neuralink 联合创始人、Science BCI 创始人)| 播放量:60,486 整理:AI有招编辑部 · 2026年3月12日


引言

如果有人告诉你,一块 2mm×2mm 的硅芯片,植入眼底,就能让失明者重新"看见"——不是模糊的光斑,而是真正的图像——你会觉得这是科幻电影的桥段。

但这件事已经发生了。40 多位患者参与了临床试验,论文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

做到这件事的人叫 Max Hodak。你可能更熟悉他的另一个身份——Neuralink 联合创始人。2016 年,他收到 Sam Altman 的一封邮件,说 Elon Musk 想做一家脑机接口公司,问他要不要加入。那一年他才 25 岁。

如今,离开 Neuralink 后的 Max 创办了 Science 公司,正在用一种更出人意料的方式推进脑机接口:让芯片上长出活的神经元,与大脑形成真正的生物连接。

在 YC 最新一期 "How to Build the Future" 中,Max 用一个小时聊了视网膜芯片、神经可塑性、AI 与大脑的统一理论、连体双胞胎的心灵感应,以及"第一批活到 1000 岁的人可能已经在世了"。

信息密度极高。我试着把最精华的部分拆解给你。


嘉宾背景:从 Neuralink 到 Science

Max Hodak 的履历放在脑科学领域堪称传奇。

2016 年,Sam Altman 给他发了一封改变命运的邮件——Elon Musk 想做脑机接口,需要一个能把想法变成工程现实的人。彼时的 Max 还在杜克大学做神经工程研究,但他没有犹豫。他加入了 Neuralink,成为联合创始人和总裁,帮助这家公司从零到一搭建了技术架构。

2021 年,Max 离开 Neuralink,创办了 Science Corporation。与 Neuralink 聚焦大脑皮层的路线不同,Science 选择了一个更具体、更可验证的切入点:视觉修复。他们的第一款产品是一枚叫 Prima 的视网膜芯片。

这个选择本身就很值得玩味。当整个行业都在讨论"用意念控制电脑"的科幻叙事时,Max 选择了"让盲人看见"这个朴素但极其困难的目标。这不是一个更性感的故事,但它是一个更真实的故事。


一、2mm 的奇迹:视网膜芯片如何让盲人"看见"

Science 公司的旗舰产品 Prima,是一枚仅 2mm×2mm 的硅芯片。它被植入到患者的视网膜下方,通过一副特制的眼镜向芯片发射近红外激光,激光携带图像信息,芯片将其转化为电信号刺激视网膜神经细胞,最终让大脑"看到"画面。

这项技术的突破性在于,它实现了人类历史上首次真正的"形态视觉"(form vision)。Max 在访谈中特别强调了这个概念的意义:此前所有的视觉修复尝试——无论是人工视网膜还是皮层电极——给患者的都是闪光点(phosphenes),就像在黑暗中看到零散的星光。而 Prima 给出的是连贯的图像。

这就是从"零"到"一"的跨越。

临床数据也支撑了这个判断:40 多位患者参与了试验,结果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这可能是生物医学领域最权威的同行评审期刊。能上 NEJM,意味着数据经得起最严苛的审视。

但 Max 并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坦率地承认,当前的分辨率还远远不够——患者能看到形状和轮廓,但还不能看清面孔或阅读小字。技术的天花板取决于电极的密度和精度,而这正是他们正在攻克的下一个关卡。

我的观察:视觉修复之所以重要,不仅是因为它本身的医疗价值,更因为它是脑机接口技术最好的"验证场"。视觉系统是人类大脑中被研究得最透彻的部分,输入-输出关系相对清晰。如果你连"让人看见"都做不到,那"用意念打字"的故事就更缺乏根基。Max 选择从视觉切入,是工程师思维的典范——找到一个可量化、可验证、有明确成功标准的问题。


二、当芯片长出神经元:生物混合接口的疯狂想法

如果说视网膜芯片是"今天能做的事",那么 Bio-hybrid BCI(生物混合神经接口)就是 Max 押注的"明天"。

这个概念听起来确实像科幻:在芯片表面培养一层活的神经元——由干细胞分化而来——然后将这个"长着神经元的芯片"植入大脑。植入后,芯片上的神经元会与大脑中的神经元自然生长、连接,形成真正的生物突触。

Max 在访谈中半开玩笑地说,灵感来自《阿凡达》——纳美人用辫子末端的神经纤维直接连接其他生物的神经系统。Science 想做的,就是人造版的"阿凡达辫子"。

为什么这个方向如此重要?因为当前所有脑机接口面临的最大工程挑战不是信号处理,不是算法,而是界面——电极与神经组织的接触面。

传统电极是硬的,大脑是软的。植入后,身体的免疫反应会在电极周围形成疤痕组织(胶质瘢痕),逐渐降低信号质量。这就是为什么很多脑机接口设备在植入后的几个月到几年内性能会衰减。

生物混合接口试图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如果电极和大脑之间的连接不是金属对组织,而是神经元对神经元,那么就不存在"异物排斥"的问题。大脑会把芯片上长出来的神经元当成"自己人"。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技术赌注。 它同时跨越了半导体制造、干细胞生物学、神经发育学和外科手术四个前沿领域。任何一个环节的失败都会导致整体失败。但如果成功,它将彻底改变人机交互的上限——从几千个通道跃升到数百万甚至更多。

我的观察:Max 的思路让我想起了一个有趣的类比。芯片行业花了 60 年把晶体管从微米做到纳米,但最终的瓶颈不是晶体管本身,而是它们之间的连线(互联)。脑机接口可能面临类似的命运:最终的瓶颈不是芯片的计算能力,而是芯片与大脑之间的"连线"。生物混合接口本质上是在说:与其把连线做得更好,不如让连线变成大脑本身的一部分。


三、大脑的惊人可塑性:几分钟就能学会"新器官"

Max 在访谈中分享了几个关于神经可塑性(neuroplasticity)的惊人案例,它们从不同角度揭示了大脑适应新输入的能力——以及这种能力的边界。

正面案例:电极植入后几分钟就能控制。 当研究者将电极植入运动皮层,患者几乎立刻就能学会用"意念"控制光标移动。不是几天,不是几周,是几分钟。大脑以惊人的速度将这些电极纳入了自己的"身体图谱",就像它们天生就是身体的一部分。

反面案例:先天失明者恢复视力后反而崩溃。 有些人因先天白内障而从出生起就看不见。成年后,手术可以轻松矫正白内障,让光线重新进入眼睛。但结果往往是灾难性的——突然涌入的视觉信息让大脑不堪重负,患者无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甚至出现严重的心理问题。

这两个案例看似矛盾,实则揭示了同一个原理:大脑终身保持可塑性,但存在关键发育期。 视觉皮层在出生后的头几年有一个"关键窗口期",如果在这个窗口期内没有接收到视觉输入,它就会被其他感觉(如触觉、听觉)所"征用"。成年后即使恢复光学通路,视觉皮层也已经"改行"了。

这对脑机接口的设计有深远影响。它意味着:

  • 越早植入,效果越好。 如果一项技术能在发育关键期内介入,大脑的适应能力会远超预期。
  • 渐进式输入比突然输入更安全。 大脑需要时间来"学习"新的感觉通道。
  • 大脑的适应速度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快得多。 几分钟学会控制电极,这暗示着大脑有某种"即插即用"的通用学习机制。

四、AI 与神经科学的大统一:我们在建造人造大脑吗?

访谈中最让人兴奋的部分之一,是 Max 关于 AI 与神经科学"趋同"的论述。

他指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发现:当你把深度学习模型(尤其是视觉模型和大语言模型)的内部表征(latent representations)与大脑神经元的活动模式进行比较时,它们惊人地相似。不是"有点像",而是数学上可以建立高度相关的映射关系。

这意味着什么?可能意味着 AI 模型和大脑——虽然在硬件层面完全不同(硅基 vs 碳基,数字 vs 模拟,反向传播 vs 突触可塑性)——在解决同类问题时,自发演化出了相似的内部表征结构。

用通俗的话说:AI 和大脑可能在用"同一种语言"思考。

这个发现的直接后果是,越来越多的神经科学家正在"转行"去研究 AI 模型的内部机制。因为理解 AI 模型的 latent space,可能反过来帮助我们理解大脑是如何编码和处理信息的。过去你需要在活体大脑上做实验才能研究的问题,现在可以在 GPU 集群上模拟。

对脑机接口的启示更加深远: 如果 AI 和大脑的表征空间确实同构,那么脑机接口的"翻译"问题——把大脑信号转化为机器可理解的指令——就不是在两种完全不同的语言之间翻译,而是在同一种语言的两种"方言"之间翻译。这在工程上要容易得多。

Max 没有明说但暗示了一个更宏大的可能性:也许存在某种"通用计算基础",无论是碳基还是硅基,任何足够复杂的信息处理系统在解决真实世界的问题时,都会收敛到类似的表征结构。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脑机接口不仅是一种医疗设备,而是两种智能形态之间的"桥梁"。

我的观察:这让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对称性。AI 研究者从大脑中获取灵感来构建神经网络,现在神经科学家反过来从 AI 模型中获取灵感来理解大脑。这种双向的知识流动,可能是人类科学史上最有生产力的交叉领域之一。而脑机接口,恰好坐在这个交叉点上。


五、连体双胞胎与"心灵感应"的生物学证据

Max 在访谈中提到了一个极其罕见的案例:加拿大的一对连体双胞胎,她们的大脑通过丘脑(thalamus)相连。

丘脑是大脑的"中央中转站"——几乎所有的感觉信息(除了嗅觉)在到达大脑皮层之前,都要先经过丘脑。这对双胞胎的丘脑存在物理连接,这意味着她们之间有一条天然的"神经高速公路"。

结果令人难以置信:

  • 她们能看到对方眼中的画面。 一个孩子看电视时,另一个孩子即使背对屏幕,也能描述屏幕上的内容。
  • 她们能无声交流。 不是读唇语,不是肢体语言,而是某种直接的神经信号传递。
  • 最关键的是:她们能区分"哪些想法是自己的,哪些来自对方"。 这说明大脑在接收外部神经信号时,有某种机制可以给信号打上"来源标签"。

这个案例对脑机接口的意义在于:它提供了"脑对脑通信"的天然生物学证据。这不是理论推演,不是动物实验,而是活生生的人类案例。它证明了:

  1. 大脑之间的直接信息传递在生物学上是可能的。
  2. 接收端的大脑有能力整合外来信号,而不会与自身信号混淆。
  3. 这种通信可以达到相当高的带宽(不是模糊的情绪,而是具体的视觉图像)。

如果脑机接口未来真的实现了"脑对脑"通信,这对双胞胎的案例就是最好的概念验证——大自然已经替我们做了这个实验。


六、2035 事件视界:第一批活到 1000 岁的人

访谈的最后,Max 抛出了一个极具争议性的预测:第一批活到 1000 岁的人可能已经在世了。

他提到了一个概念——"2035 事件视界"。他认为,大约到 2035 年,多项指数级发展的技术(AI、生物技术、脑机接口、器官灌注等)将达到一个临界点,使得人类寿命延长从"每年延长几个月"跃迁到"每年延长超过一年"。一旦突破这个拐点,理论上就不再存在"自然寿命"的上限。

他还分享了一个关于 ECMO(体外膜肺氧合,俗称"心肺机")的故事来支撑这个观点:一个 17 岁男孩因为某种原因依靠心肺机维持生命。在传统医学框架下,这被归类为"伦理困境"——长期依赖机器维持的生命是否还是"生命"?但 Max 的视角不同:如果灌注技术足够先进,能够长期、高质量地维持器官功能,那么"依赖机器"和"依赖心脏"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这个思路背后是一种更深层的哲学立场:身体是可以被工程化的基础设施。 心脏是一个泵,肺是一个气体交换器,视网膜是一个图像传感器。当这些"零件"出了故障,没有理由不能用更好的替代品。

我的观察:Max 的乐观可能过于激进了,但他的底层逻辑并非没有道理。关键的反问是:如果 AI 发展确实按照当前的轨迹继续加速(这本身就是一个大 if),那么 AI 驱动的药物发现、蛋白质工程、基因编辑的进步速度,是否有可能让"长寿"从幻想变成工程问题?答案是"不确定",但已经不再是"不可能"。


结语:创业是口耳相传的传统

在所有技术讨论之外,Max 分享了一条朴素但深刻的创业建议:

"先去跟最厉害的人学,而不是一开始就单干。Startup 是口耳相传的传统。"

他自己就是这条路的践行者。2016 年,他没有直接创办 Science,而是先加入了 Neuralink,在 Elon Musk 身边学习了五年——学习如何管理一家硬科技公司,如何在疯狂的时间表下推进工程进度,如何把不可能的技术变成可能。

然后,他带着这些经验出来,做了 Science。

这让我想到一个经常被忽视的事实:硅谷最成功的创始人,几乎都有一段"学徒期"。PayPal 黑帮之所以强大,不是因为他们各自都是天才,而是因为他们在 PayPal 这个高压环境中互相学习、共同进化。

脑机接口也好,AI 也好,最终改变世界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建造这些技术的人——以及他们从哪里学到了如何建造。

Max Hodak 今年 35 岁。他的公司正在做的事情——让芯片长出神经元,让盲人看见世界——听起来仍然像科幻。但十年前,让瘫痪者用意念打字也像科幻。

也许这就是脑机接口领域最迷人的地方:科幻和现实之间的距离,正在以你来不及反应的速度缩短。


—— AI有招 · 第46篇 ——

精华摘录自 YC "How to Build the Future" 嘉宾:Max Hodak | 原视频:youtube.com/watch?v=5gspRJVp9dI 致谢 Y Combina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