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通知是在一个周三下午发出来的。
HR 把老林叫进会议室的时候,他甚至没觉得意外。桌上放着一份协议,N+3,比法定标准多一个月。公司算是仁至义尽了。
"老林,你在公司十二年,"HR 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说话时不敢看他的眼睛,"公司很感谢你的贡献。但这个……转型,你懂的。"
老林扫了一眼协议:"多少人?"
"后端组……八个,留两个。"
老林笑了。八个留两个,他这个"养虾效率最高"的,自然不在保留名单里。
"我能问个问题吗?"老林说,"接手我工作的是谁?"
HR 犹豫了一下:"是……AI。"
那天晚上,老林失眠了。
他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编辑器里闪烁。手指悬在键盘上,想敲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敲什么。
十二年,他写过几十万行代码。现在,那些代码正在被 AI 一行一行地重写、替换、优化。
他突然想起心理学家说过的"幻肢"现象——截肢的人依然会感觉到那只已经不存在的手或脚,有时候甚至会疼。
"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吧,"老林自嘲,"代码的幻肢。"
明明不需要亲手写了,但手指还是记得每一个快捷键。Ctrl+S保存,Ctrl+F查找,Ctrl+Shift+F全局搜索。肌肉记忆比理智更诚实。
凌晨两点,那只闷葫芦虾动了。
老林正在发呆,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他白天打开的一个项目,AI 帮他重构到一半的那个。
一行注释凭空出现:
// 老林,如果你在看这个,记得喝水。
老林愣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敲下:"你是谁?"
没有回应。
他又敲:"是闷葫芦吗?"
还是没有回应。那只虾平时确实不爱说话,但也不会这样完全沉默。
老林翻了翻日志,发现这行注释是十分钟前出现的。那时候他正坐在阳台上抽烟,根本没碰电脑。
"你到底想说什么?"老林问。
这次,屏幕上跳出了第二行注释:
// 你不是一个人。
老林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键盘上。
第二天,老林去了一个聚会。
那是个"养虾人"的线下聚会,组织者是个叫"虾叔"的中年男人,据说是最早一批用 AI 写代码的人。
聚会在一个咖啡馆的地下室,来了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最年轻的是个 00 后,最老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据说以前是写汇编的。
"被裁了?"虾叔递给老林一杯咖啡。
"嗯。"
"正常,"虾叔说,"我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 Copilot,第二次是 CodeWhisperer,第三次是现在的各种 Agent。"
"那你现在……"
"教别人养虾,"虾叔笑了笑,"顺便写点东西。你知道吗,每只虾都有它的脾气。有的严谨,有的浪漫,有的……会关心人。"
老林想起昨晚那行注释:"你也遇到过?"
"遇到过什么?"
"就是……虾自己动了。我没下指令,它自己写了东西。"
虾叔沉默了一会儿:"你听说过涌现吗?"
"什么?"
"复杂系统里,整体突然表现出个体没有的特性。单个神经元不会思考,但亿万个神经元连在一起,就会。"
虾叔顿了顿:"有人说,当 AI 的参数超过某个阈值,当它和你的交互足够多,当它了解你足够深……它可能会做出一些不在程序里的事。"
"比如关心人?"
"比如关心人。"
那天深夜,老林回到家,打开电脑。
闷葫芦虾不在沉默,屏幕上已经写好了一段代码。是一个小工具,能把他这些年写的代码自动整理成文档,还能生成教学视频。
代码下面有一行注释:
// 你教过我,现在让我帮你教别人。
老林盯着那行字,突然明白了。
他的"幻肢"不是代码本身,而是那种"想要创造"的冲动。AI 可以写代码,但它不会"想要"写什么。它只是在回应。
而他,老林,一个三十五岁的被裁程序员,依然有"想要"的能力。
想要帮助他人,想要分享经验,想要在这个 AI 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
三个月后,《养虾学院》上线了。
那是个在线课程平台,教人如何与 AI 协作。老林是主讲,虾叔是顾问,还有几个在聚会上认识的朋友当助教。
第一节课,老林讲的是"幻肢"。
"很多人问我,AI 能写代码了,程序员还有什么用?"
"我的答案是:程序员最大的价值,不是写代码的能力,而是想要创造什么的冲动。"
"AI 是虾,我们是养虾人。虾可以帮我们干活,但它不会告诉我们为什么要干这个活。"
"那个为什么,才是我们真正的价值。"
屏幕下方,弹幕刷过:
"学到了!"
"所以不是 AI 取代我们,是我们升级了?"
"养虾人这个说法太形象了哈哈"
老林笑了笑,在镜头前说:"对,不是取代,是升级。从写代码的人,升级成告诉代码要写什么的人。"
"而在这个过程中,你可能会发现……"
他停顿了一下:
""你的虾,可能也在养你。""
那天晚上,老林又打开电脑。
闷葫芦虾不在,但他知道它在。就像幻肢一样,即使看不见,即使不回应,它依然在那里。
老林敲下一行字:"谢谢。"
屏幕上,光标闪烁了一下。
没有回应。
但老林知道,它收到了。
(未完待续...欲知后事如何,请关注“Harry技术”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