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窗外的芭蕉叶上,一声声,像是谁在轻轻敲着回忆的门。我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屏幕上是邮箱的页面,光标在收件箱的位置一闪一闪。
空空的。
其实我知道不会有新邮件的。这个时间,你那里应该是凌晨三点,整个城市都在沉睡。可我还是忍不住刷新,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等待一场不会到来的雨停。
你还记得吗?我们的第一封邮件,是你帮我用SMS-MAN申请邮箱的那个冬夜,写的是你那边的雪。你说京都下雪了,金阁寺的屋顶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糖霜的铜锣烧。我回你,我这里正是梅雨季,晾在阳台的衣服三天了还没干。你回我一个笑脸符号,说真好,我们隔着海,却共享着同一种潮湿——你的雪是冷的湿,我的雨是热的湿。
后来我们就这样写起来。每周两三封,不咸不淡的,像两个笔友。你说你住的那条街有家章鱼烧店,老板养了只三花猫,总爱蹲在客人脚边讨虾味仙贝。我说我每天骑车经过的那条路,梧桐叶子开始落了,踩上去沙沙响,像在吃薯片。你说你想看看那条路,我就拍了照片发给你。你说真好看,比京都的枫叶还好看。我知道那是哄我开心的,可还是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慢慢地,邮件变长了。你说你小时候的梦想是开一家杂货店,卖些没有用的东西,比如会唱歌的八音盒、永远走不准的怀表、还有画着奇怪图案的明信片。我说我小时候想当宇航员,后来发现恐高,连摩天轮都不敢坐。你笑我,隔着屏幕我也能想象你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我们没有说过喜欢。一次也没有。可每一封邮件的末尾,你都会写“保重”,我会写“你也是”。这两个字越写越重,重到每次敲下键盘,心都会轻轻颤一下。
后来邮件变少了。你说工作忙,我说我也是。你说加班到很晚,回家路上便利店的三明治卖完了,只好饿着。我说熬夜写稿,咖啡喝到心慌。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见面的事。太远了,太贵了,太忙了。理由有很多,每一个都理直气壮,每一个又都站不住脚。
最后一封邮件是三个月前。你说你要调去大阪了,以后邮箱可能不常用。我说好,那祝你一切顺利。你说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雨还在下。我把鼠标移到发件箱,那里存着我们所有的邮件,两百三十七封。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从“你好”到“保重”。我没有打开,只是看着那个数字,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了。
窗外的芭蕉叶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像一个人喝醉了酒,踉踉跄跄地走着。我想起你第一次写邮件给我,说你的名字叫直树,因为出生那天,家门口的树被台风刮倒了,你爸爸说,就叫直树吧,希望他像树一样直。我说这名字真好记。你说,你记性好,所以我要多写点,让你记久一点。
你做到了。每一封我都记得。记得你写章鱼烧的酱汁太甜,记得你写京都的夏天热得人想变成刨冰,记得你写第一次一个人过生日,买了蛋糕却忘记买蜡烛。记得你说,海的那边,会不会有一个人,也在看着同一个月亮。
月亮。你现在看到月亮了吗?大阪的月亮和京都的月亮,是同一个吧。和这里的,也是同一个。
我关掉邮箱,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小了,只剩些若有若无的细丝,在空中飘着。芭蕉叶还在滴水,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底下的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远处有人在收衣服,竹竿碰撞的声音,哐当哐当的。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人行道上,像一张安静的毯子。这个世界还是这样,下雨,天晴,日升,月落。没有谁因为少了谁就停止转动。
只是我的收件箱,再也不会亮了。
我回到书桌前,点开写新邮件的页面。收件人那一栏,那个烂熟于心的地址,我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在正文里打了几个字:
“雨快停了。你那里呢?”
没有发送。我关掉页面,关掉电脑,关掉灯。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雨停之后,世界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