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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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小传

于大山:生于1994年,湖北十堰竹山县柳林乡人。父亲于得水(1972年生),母亲王桂香(1972年生),都是地地道道的山里人。父亲年轻时在山西下过煤窑,后来回到村里种烟叶、打零工;母亲一辈子没出过大山,在家里种地、养猪、照顾老人。大山是家里的独子,也是村里为数不多考上大专的后生。

第一幕:十八岁的站台

2012年9月,十堰竹山县柳林乡。

十八岁的于大山站在自家土坯房门口,看着他妈往蛇皮袋子里塞东西。腊肉、干豆角、核桃、一双新布鞋。

“妈,够了够了,装不下了。”大山想拦着。

王桂香不听,继续往里塞:“出门在外,都是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于得水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缭绕着他那张被山风吹得黢黑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从柳林乡到竹山县城,要先走二十里山路,再坐两个小时的班车。于得水扛着蛇皮袋走在前面,大山空着手跟在后面。父子俩一路无话。

到了候车点,于得水把袋子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一沓钱。

“一万二,你妈攒了两年的。”他把钱塞进大山手里,“出门在外,别亏着自己。该吃吃,该喝喝,没钱了跟家里说。”

大山攥着那沓还带着父亲体温的钱,喉结动了动:“爸,我会寄钱回来的。”

于得水摆摆手:“别寄,自己攒着。我和你妈还能动。”

班车来了,大山上了车,从窗户往后看。父亲还站在原地,佝偻着背,像山路边一棵老核桃树。

十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大山一夜没睡,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发呆。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山里挖药,天亮出门,天黑才回家。那时候他问父亲:“爸,山那边是啥?”

父亲说:“山那边,还是山。”

淮安信息职业技术学院,数控技术专业。

宿舍六个人,大山是唯一一个从山区来的。第一次进实训车间,他盯着那些进口的数控机床,眼睛都直了。一台机器两百万,比他全家的家当加起来还多。

“这玩意儿,能干啥?”他问老乡。

“做零件,手机零件,汽车零件,啥都能做。”

大山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学会这门手艺。

第二幕:机器时代的螺丝钉

2014年6月,常州AAC技术有限公司。

二十岁的于大山站在车间门口,机器轰鸣声像潮水一样涌来。空气里有股机油和铁屑混合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觉得还挺好闻。

“新来的?”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张走过来,工服上沾满油渍,“跟我来。”

大山被分到CNC加工中心,操作进口的牧野机床。三班倒,白班、中班、夜班轮着转。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五千三百块,他数了三遍。

晚上给家里打电话,他妈接的。

“妈,我发工资了,五千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妈哽咽的声音:“好,好,我儿有出息了。”

那个月,大山把五千块寄回了家,自己留三百。他爸在电话里骂他:“叫你攒着自己攒着,寄回来干啥?”

大山嘿嘿笑:“爸,你和我妈盖个新房子吧,咱家那土坯房,下雨漏雨,刮风漏风。”

新房子没盖,他爸把钱存起来了。说是留着给他娶媳妇。

2015年到2017年4月,大山一直在AAC干。工资涨到六千五,他每个月寄回家五千,自己留一千五。两年多下来,攒了十来万。

老张问他:“大山,你不攒钱娶媳妇啊?”

大山笑笑:“娶媳妇不急,先把家里的账还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妈每个月去镇上取钱,都会跟人念叨:“我儿在常州,大厂,一个月六七千呢。”

第三幕:南墙

2017年4月,二十三岁的于大山辞职了。

电话里他妈急了:“干得好好的,辞啥职?”

“妈,我想多挣点钱。在厂里干到死也就是个操作工,我想试试别的。”

他妈不懂啥叫操作工,只知道儿子要换工作了,心里不踏实。

万科房产,二手房销售。大山穿着廉价的黑西装,站在常州一家门店门口,看着人来人往。

“哥,姐,看看房吗?地铁口,学区房,首付只要......”

话说到一半,人家已经走远了。

他从小就不会来事儿。在山里的时候,见人顶多叫声叔、叫声婶,让他跟陌生人推销房子,比让他通宵上夜班还难受。

第一个月,一套没卖出去。底薪两千,扣完社保到手一千五。

第二个月,还是没开张。

第三个月,同事问他:“大山,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他点头:“嗯,嘴笨。”

五个月,就卖出去一套。还是因为同事帮忙,客户刚需,在他这儿成交了一套小户型。

提成加底薪,五个月总共一万块。

走的那天,经理拍着他肩膀说:“大山,你人实诚,但这行不适合你。”

他点头,心里想的却是:那我适合干啥?

第四幕:车轮上的城市

2017年10月,二十三岁的于大山成了外卖员。

黄色头盔,蓝色冲锋衣,电动车后座绑着保温箱。他骑着车,穿过常州的大街小巷,从城东跑到城西,从中午跑到凌晨。

第一个站点,干了两个月,倒闭了。老板卷钱跑了,还欠他们半个月工资。

他打电话回家,没敢说站点倒闭的事:“妈,最近单子少,工资发得晚,过两天就寄回去。”

第二个站点,干了三个月,也倒闭了。这次老板没跑,但也没钱发工资,每人发了辆电动车抵债。

“点我达”不收押金,跑一单挣一单的钱。他拼命跑,刮风下雨都不歇着,一个月能挣六千。

有天晚上下大雨,他送完最后一单,坐在路边的屋檐下躲雨。掏出手机看余额,算了算,照这样下去,攒够回老家盖房的钱得十年。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他突然想起AAC的老张说过的话:“大山,你脑子好使,手也巧,干这个可惜了。学点技术吧,像那些搞编程的,坐办公室,一个月万把块。”

编程?他连电脑都不太会用。

2018年5月,二十四岁的于大山走进了达内机构。学费两万,他刷的信用卡。

报名那天,他给家里打电话:“妈,我报了个培训班,学电脑的。”

“学电脑干啥?”

“学好了,能坐办公室,挣得多。”

他妈不懂这些,只知道儿子想学,那就学吧。

第五幕:代码里的光

2018年10月,南京。

二十四岁的于大山站在南京南站出站口,等着朋友来接。

朋友叫李强,以前AAC工厂的朋友,比他早两年出来学IT,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后端开发。头发比高中时候少了一半,发际线明显后移。

“想好了?”李强问。

“想好了。”

“这行累,加班多,头发掉得快。”

大山摸摸自己的寸头:“我头发多,不怕。”

第一份IT工作,江宁区一家外包公司,月薪五千。比跑外卖还少一千,但他不在乎。坐在写字楼里敲代码,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他觉得自己像个正常人。

公司给配了台旧电脑,下班了他就抱着电脑啃书。Java基础、Spring框架、MySQL数据库,一个一个过。看不懂英文文档,就开着翻译软件一句一句翻。

晚上住在马群的群租房里,老小区的顶楼阁楼,楼高6层,阁楼还有一层楼梯,一个月房租六百。

2019年春节回家,他妈看他瘦了一圈,眼眶红了:“在那边是不是吃不饱?”

“妈,我自己做的饭,好吃着呢。”

他没说的是,他那半年吃过最多的就是挂面,因为便宜,一包能吃三顿。

2019年6月,二十五岁的于大山跳槽了。第二份工作,月薪八千。

面试的时候,技术官问他:“你之前干过啥?”

他说:“干过数控,跑过外卖,卖过房子。”

技术官笑了:“经历挺丰富啊。”

他也笑:“嗯,都不太成功,所以来学编程了。”

2020年3月,二十六岁的于大山再跳槽,月薪一万。

这次是一家做电商的小公司,规模不大,但技术氛围好。他跟着老员工学,从前端写到后端,从业务逻辑写到数据库优化。晚上别人下班了,他还在工位上啃源码。

有天加班到凌晨两点,他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有谁还在?”

没人回。

他自己下楼买了瓶可乐,站在写字楼底下看夜景。南京的凌晨,灯火通明,路上还有出租车在跑。他突然想起跑外卖的那些日子,也是这个点还在路上。

现在,他站在高楼底下,看别人在写字楼里加班。

第六幕:尘埃落定

2021年8月,二十七岁的于大山进了现在的公司。月薪一万四,年底十三薪。

公司在软件大道,大楼很气派,进门要刷工牌。他把工牌挂在脖子上,拍了张照片发给他妈。

他妈看了半天,问:“这楼是你们公司的?”

“嗯,二十六层。”

“我儿真出息了。”

那年国庆回家,他妈安排了相亲。姑娘家在隔壁乡,在镇上中心小学当语文老师,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叫周晓敏。

“听阿姨说,你在南京做程序员?”她问。

“嗯,写代码的。”

“那挺好的,我教语文,也经常跟文字打交道。”

“不一样,我是跟机器说话,你是跟人说话。”

她笑了,露出两个酒窝:“那你跟机器说多了,会不会跟人说话不利索?”

他也笑了:“已经不利索了。”

2022年春节,两家见面,订婚。

于得水拿出攒了半辈子的钱,在县城首付买了一套小房子,写的大山和晓敏的名字。

2023年12月,二十九岁的于大山结婚了。

婚礼在柳林乡的老家办的,摆了二十桌酒席,把整个村的人都请来了。

于得水那天喝多了,拉着大山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儿成家了,我儿成家了......”

王桂香穿着新做的红棉袄,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有人问她:“嫂子,儿子结婚了,高兴不?”

她抹着眼泪说:“高兴,高兴。等他爸等他爸都等老了。”

2025年5月,三十一岁的于大山当爸爸了。

女儿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站了四个小时,一步没挪。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愣了好几秒。那么小,那么软,皱着眉头像他。

他想伸手抱,又不敢,怕把孩子摔了。

护士笑:“当爸爸了,不敢抱啊?”

他搓搓手:“怕,怕抱不好。”

晓敏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笑得特别好看:“大山,你给孩子起个名吧。”

他想了一夜,第二天说:“叫于念山吧。念念不忘的山。”

他妈不知道啥意思,就知道孙女叫念山,挺好听的。他爸琢磨了半天,问:“是不是想家了?”

大山点头:“嗯,想家了。”

尾声

2025年7月,三十一岁的于大山失业了。

公司裁员,他所在的部门整个被砍。人事找他谈话的时候,他特别平静。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二十六层的大楼。

手机响了,是晓敏发来的消息:“今天月亮睡了吗?”

他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没有月亮。

坐上地铁,他给晓敏打电话。

“老婆,我失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晓敏说:“回来吧,念山想你了。”

“好。”

回到西善桥的出租屋,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更新简历。

这一次,他重新鼓起勇气,打起精神,面对着眼前的难关。眼神中少了点慌张,多了点坚韧。

三十一岁,有老婆有孩子,有六年代码经验,有一身本事。怕什么?

窗外的天黑下来了,他想起当年在常州跑外卖的日子,想起站在车床边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的日子,

想起第一次写“Hello World”的日子。

这些年,他翻过了很多座山。

山那边,还是山。

但每翻过一座,他就站得更高一点,看得更远一点。

2026年2月27日,凌晨一点,于大山坐在电脑前,收到一封面试通知邮件。

他回了一句:可以,随时到岗。

然后起身,看了看睡着的妻女,轻轻带上门,继续看下一份面试题。

窗外,南京的夜灯火通明。

这个从十堰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还在路上。

(全文完)


【后记】

《我的前半生》写的是一个普通人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功,没有逆天改命的奇迹,只有一个山里娃在城市里跌跌撞撞、一步步往前走的身影。

献给所有从山村里走出来的孩子,献给所有在城市里打拼的异乡人,献给每一个不甘平庸的灵魂。

愿你翻过山之后,能看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