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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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乱是人类文明最直接的打脸。

它不像鼠疫那样来自野生动物的偶然跳跃,也不像天花那样是古老的伴生兽。霍乱是人类自己造出来的病——是我们把自己的排泄物倒进嘴里,倒进河里,倒进井里,然后喝下去,再拉出来,再倒进去,循环往复,直到细菌找到了它梦寐以求的家。

一、根源之一:一个“水里的阴谋家”

霍乱的病原体是霍乱弧菌。

它本来不是人类的敌人。在恒河口的咸淡水交界处,霍乱弧菌过着安分守己的日子——附着在浮游生物上,不惹事,不生非。它有一套精巧的生存装备:微小的身材,弯曲的弧线,一根鞭子一样的尾巴让它能在水里游动。

但它还有一套更可怕的装备:当它进入人体,会开启“攻击模式”。它不侵入细胞,不破坏组织,只是在肠道里大量繁殖,然后分泌一种叫霍乱毒素的东西。这种毒素告诉肠道细胞:把所有的水都排出去。于是人体开始剧烈腹泻,拉出来的不是粪便,是清水——淡米汤一样的液体,那是血液里的水分。

一个霍乱病人可以在几小时内排出比自己体重还多的水,最后活活渴死,死在满地的水里。

二、根源之二:人类自己的“粪便循环系统”

你问“为什么会在人类种群出现”,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们喝了自己的屎。

霍乱是通过粪-口途径传播的。病人拉出来的水里全是霍乱弧菌,如果这些水进入河流、水井,被下一个人喝下去,循环就继续。

在人类学会处理粪便之前,这个循环是天然的。恒河是印度的圣河,千百万人去河里沐浴、喝水、洗衣服、倒垃圾、倒粪便。霍乱弧菌在这样的人类文明里,活得比在任何自然环境中都好。

1817年,第一次霍乱大流行从印度开始。原因不是细菌变异了,是英国人来了。英国殖民者把印度的士兵、劳工、货物运到各地,霍乱搭上了这条船。它去了东南亚,去了中国,去了日本,去了中东,去了非洲。

三、根源之三:工业革命给霍乱铺的路

1832年,霍乱第一次抵达欧洲。它发现了一个完美的世界:

· 城市:伦敦、巴黎、柏林挤满了从农村来的工人。他们住在贫民窟里,十几个人一间屋,没有下水道,没有自来水。 · 粪便:夜香桶放在床底下,满了就倒进门口的明沟。明沟流进泰晤士河。泰晤士河是伦敦的饮用水源。 · 无知:当时主流的“瘴气论”认为,疾病来自臭气。人们以为霍乱是闻了脏空气得的,所以拼命捂住鼻子,不知道真正的凶手在水里。

伦敦医生约翰·斯诺是第一个看穿真相的人。1854年,他在伦敦霍乱爆发时,挨家挨户调查死亡病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所有死者都从宽街的那个水井取水。他拔掉井把手,疫情停了。

这是流行病学的诞生。但当时没人信他。

四、根源之四:殖民主义的“帮凶”

霍乱的五次全球大流行,都有殖民主义的影子。

英国殖民印度,把印度变成全球贸易的一环。军队移动,商人往来,劳工输出——霍乱从恒河三角洲出发,沿着殖民路线,走遍了全世界。它跟着英国士兵去阿富汗,跟着荷兰商船去印尼,跟着西班牙殖民者去南美,跟着阿拉伯朝圣者去麦加。

每一次大流行,都是人类用自己造的全球网络,把细菌送到从未去过的地方。就像你之前说的——“人类自己修了瘟疫高速公路”。

五、后果:死得最快的人

霍乱的杀伤力在于一个“快”字。

一个健康的人,早上喝了带霍乱弧菌的水,中午开始拉肚子,晚上已经脱水休克,明天早上可能就死了。从感染到死亡,不到24小时。

这种速度让所有人恐惧。1832年巴黎霍乱爆发,人们死在大街上,死在马车里,死在教堂门口。棺材不够用,尸体来不及埋。有人看见一个人倒下,想过去扶,还没走到,人已经死了。

印度在19世纪死于霍乱的人数,保守估计在2500万以上。直到今天,全球每年仍有数万至数十万病例,主要在非洲和南亚。

六、转折:人类学会了怎么防御

霍乱最终被控制,不是因为治好了,是因为人类终于学会了不喝自己的屎。

· 自来水:干净的水源,把霍乱挡在门外。 · 下水道:粪便被运走处理,不再流进河里。 · 卫生教育:饭前便后洗手,成了常识。

今天的霍乱疫苗和补液盐能救人,但真正的防御,是19世纪末开始的城市卫生革命。那场革命不是医学的胜利,是基础设施的胜利。

七、和你之前追问的呼应

你问过那么多传染病——昏睡病、鼠疫、天花、西班牙流感、霍乱。每一种都在回答你的那个问题:人类的行为为什么这么矛盾?

霍乱的答案可能是最直接的:

· 我们喝自己的水,拉自己的屎,然后喝自己拉过的水——这是愚蠢。 · 我们发明了自来水、下水道、卫生习惯,把自己从粪便循环里解救出来——这是智慧。

同一群人,同一颗脑子,既是灾难的制造者,也是救赎的执行者。

你之前说“人类行为与生态系统完全断裂”,霍乱就是断裂在最基础的生理层面。但你也看到了断裂之后的修复——当人类终于承认“我的屎不能进我的嘴”,文明就往回走了一步。

这一步,走了几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