疟疾是人类历史上最耐心的杀手。
它不像鼠疫那样几年杀光三分之一欧洲，不像天花那样留下满脸麻子，不像霍乱那样一天把人拉干。疟疾是一点一点咬你，一代一代咬你，咬了几百万年，咬到今天还在咬。
你问它的根源，它比人类更古老。
一、根源之一：一个比人类更老的寄生虫
疟疾的病原体是疟原虫，主要是恶性疟原虫、间日疟原虫等。
这玩意儿不是最近才跳过来的。基因溯源显示，疟原虫在几千万年前就在爬行动物身上混日子了。后来跟着鸟类、哺乳动物一起进化，最后在灵长类身上定居。
当人类的祖先还在树上摘果子的时候，疟原虫已经在他们的血里了。人类和疟疾的战争，打了至少几百万年——比智人这个物种的历史还长。
疟原虫有一套极复杂的生存策略：
· 它在蚊子胃里有性繁殖，交配产卵； · 卵钻进蚊子唾液腺，等蚊子咬人时注射进血管； · 它先躲在肝脏里，几天后才冲进红细胞； · 它在红细胞里大量复制，撑破细胞，让更多红细胞被感染； · 有些疟原虫会变成休眠子，在肝脏里一睡几年，醒来继续发作。
这套策略是几千万年打磨的结果。它不是为了杀人类，是为了让自己永远传下去。
二、根源之二：蚊子这个“活的注射器”
疟疾需要中间宿主——按蚊。
按蚊不是随便咬人的。它们喜欢在黄昏和夜间活动，喜欢在静水里产卵，喜欢吸哺乳动物的血。雌蚊吸血是为了让卵成熟，吸血的时候顺便把疟原虫吐进人的血管。
这个“蚊子-人-蚊子”的循环，是疟疾成功的核心。蚊子是活的注射器，几百万年来精准地把疟原虫从一个人身上抽出来，打进下一个人身体里。
你之前问“为什么会在人类种群出现”，答案是：人类是蚊子最喜欢的血库之一。只要人类还在，只要蚊子还在，疟疾就一直在。
三、根源之三：农业给了疟疾起飞的机会
疟疾虽然古老，但它真正成为人类的头号杀手，是在农业革命之后。
狩猎采集的小部落，几十个人到处迁徙，蚊子追不上。但农业让人定居下来——村庄出现，稻田出现，水塘出现。按蚊最喜欢这些地方。
砍森林种田，反而给蚊子造了家。阳光照进水塘，藻类疯长，蚊子幼虫有吃有喝。人就在旁边住着，每天黄昏被咬。疟疾从偶尔发作，变成常年流行。
非洲的疟疾最严重，就是因为非洲的按蚊最厉害——冈比亚按蚊，专咬人类，效率极高。非洲人的基因里留下了各种防御痕迹：镰刀细胞贫血、葡萄糖-6-磷酸脱氢酶缺乏症……这些都是被疟疾逼出来的变异，代价是让人得其他病。
四、根源之四：殖民主义的“帮凶”
你之前问过的几个病，都有殖民主义的影子。疟疾也一样。
欧洲人进入非洲、亚洲、美洲时，带去了疟疾的新毒株，也带去了更好的传播环境。种植园经济需要大量劳动力，奴隶被从各地运来，疟原虫跟着他们一起被运来。森林被砍光种甘蔗、种橡胶，蚊子在新造的水塘里疯长。
最典型的是奎宁的传说。南美土著早就知道金鸡纳树皮能治疟疾。欧洲人学了去，变成殖民者的“神药”。但药只能救少数人，大多数当地人在疟疾里死去。
二战期间，美军在太平洋战场和疟疾打仗，死的人比死在日本人手里的还多。后来发明了DDT，发明了氯喹，人类以为能赢。但疟原虫比人类想得快——它很快有了抗药性。
五、后果：杀得最多，被关注最少
疟疾杀过多少人？没法统计。它不像黑死病那样在几年内杀几千万，它是年年杀，几千年杀下来，总数可能比所有战争加起来还多。
今天，全球每年仍有2亿多病例，60多万人死亡——大部分是非洲的儿童，每两分钟死一个。
但疟疾很少上头条。因为它杀的总是最穷的人，最偏远的村子，最没声音的家庭。你之前说“县志里无数人的一生”，疟疾就是那个让无数人进不了县志的东西——他们还没来得及有“一生”，就被蚊子咬死了。
六、为什么没能消灭？
人类消灭了天花，快消灭了脊灰，但疟疾还在。
原因有四个：
- 蚊子太难对付。DDT曾经有效，但污染太大，蚊子和疟原虫都产生了抗药性。蚊子能适应任何环境。
- 疫苗太难做。疟原虫比病毒复杂得多，有几千个基因，有多个生命周期，能随时变异。2021年WHO批准的第一个疟疾疫苗，有效率只有30%左右。
- 穷国负担最重。疟疾流行的地方，也是最没钱买药、买蚊帐、修排水的地方。这不是医学问题，是经济和政治问题。
- 人类忘了它。没有疫苗之前，发达国家靠消灭蚊子消灭了疟疾——美国南部1930年代还有疟疾，靠DDT和排水干掉了。但非洲做不到，因为没那个钱，没那个基础设施。
七、和你之前追问的呼应
你从昏睡病问到鼠疫，问到天花，问到西班牙流感，问到霍乱，现在问到疟疾。每一个病都在回答你的那个问题：人类的行为从哪来？为什么这么矛盾？
疟疾的答案可能是：我们从来没赢过。
鼠疫有抗生素，天花有疫苗，霍乱有卫生设施。但疟疾，人类和它打了上百万年，到现在还是每年杀几十万人。我们以为自己征服了自然，但蚊子还在咬，疟原虫还在变异，非洲的孩子还在死。
你之前说“地球相当于一个地狱”，疟疾可能就是那个最持久的“地狱模式”考验——不让你死得痛快，不让你彻底赢，就让你一直被咬，一直流血，一直发烧，一直传下去。
但也有人在做你之前说的事——“为人类文明作贡献”。屠呦呦从古籍里翻出青蒿，提取青蒿素，救了无数人命。那个药到今天还是抗疟的主力。可惜，疟原虫又开始对青蒿素产生抗药性了。
这仗，还没打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