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军师、烤肠与第一单
“姐，我能不能跟你们去摆摊？”他扒着厨房门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正在热剩饭的陈思雨，“我保证不累着，就坐着看，行不行？”
陈思雨头也不回：“不行。”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你才出院几天？晚上风大，再吹病了怎么办？"可是你们全都出门了，我一个人在家特别没劲……"陈思航的声音拖得老长，略带撒娇的语气，"我也很想看看萧大哥是怎么摆摊的。"”
客厅里，萧惊渊正在研究今天早上陈思雨塞给他的旧手机。这是她之前淘汰的，屏幕有点花，但还能用。他对着黑屏皱眉头，手指戳了一下，没反应，又戳了一下。
“按侧边那个键。”陈思航喊道。
萧惊渊低头找了一圈，终于找到那个凸起的小按钮，按下去。屏幕亮起后，他明显地放松下来，接着继续盯着桌面上的各类APP图标陷入沉思之中。
陈思雨端着剩饭出来，看了一眼他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慢慢研究，别乱点就行。”
萧惊渊抬眼看他，表情严肃：“此物内藏玄机万千，需得……循序渐进。”
“循序渐进。”陈思航学着他的语气，笑得肩膀直抖，“萧大哥说话真好玩。”
萧惊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陈思雨把饭放在桌上，招呼两人过来吃。今天中午的伙食不错——剩的红烧肉，昨天摆摊剩的火腿肠切片炒鸡蛋，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姐，你今天下午还跑单吗？”陈思航一边扒饭一边问。
“跑啊，不跑哪来的钱。”陈思雨给自己夹了块肉，顿了顿，又夹了一块放到萧惊渊碗里，“你下午……跟我去跑几单试试？”
萧惊渊筷子一顿，看着她。
“不是说好了教你用手机接单吗？”陈思雨说，“下午单少，我带你先熟悉熟悉。正好小航在家，你俩可以互相监督。”她看了弟弟一眼，“你不许给他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视频。”
“我哪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视频！”陈思航抗议。
“上次那个什么‘古代将军穿越指南’是鬼给你看的？”
陈思航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萧惊渊低头把碗里的肉吃了，然后问：“需骑车？”
“嗯，等下去租一辆车，今天先试试。”陈思雨看他表情，“怕？”
萧惊渊眉头微蹙，似乎对这个字有些敏感：“非怕。只是……那铁兽，需多加驯服。”
“驯服？”陈思航噗嗤一声，“萧大哥你说话怎么跟骑马一样。”
萧惊渊看他一眼，认真道：“原理相通。需掌握重心，控其方向，令行禁止。只是无缰绳可握，全靠手把，初时不易。”
陈思雨听得一愣一愣的：“你……研究过了？”
“观察过。”萧惊渊说，“你骑行时，如何加速，如何转弯，如何制动，皆有规律。”
陈思雨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观察力还挺强。”
萧惊渊没有谦虚，只是点了点头：“行军打仗，观敌察势，是基本功。”
陈思航眼睛又亮了：“萧大哥，你以前打仗的时候，是不是也要观察地形啊？你教教我呗！”
“吃饭！”陈思雨敲了他脑袋一下，“什么地形不地形的，先把饭吃完。”
下午两点，日头正烈。
陈思雨带着萧惊渊站在那辆租来的电动车旁边。车身上有些锈迹，坐垫也破了几个口子，但电量是满的。
“你先上去试试。”陈思雨拍了拍坐垫，“双脚能着地吗？”
萧惊渊跨上去，长腿一伸，稳稳踩在地上。他腰背挺直，双手握住车把，目光平视前方，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陈思雨绕着他转了一圈，忍着笑：“你……能不能别这么僵硬？放松点，肩膀别那么用力。”
“放松？”萧惊渊眉头微蹙，“骑乘之时，岂可放松？”
“这是电动车，又不是战马。”陈思雨无奈，“你这样骑一会儿就腰酸背痛。肩膀放松，手臂自然弯曲，对，就这样……哎，你腿别夹那么紧！”
萧惊渊调整了一下姿势，但还是显得有点过于板正。
陈思雨放弃了：“算了，你先这样吧。来，这个是电门，右手这边，轻轻拧，车就走了。这个是刹车，左手这边，减速用的。”
萧惊渊低头研究那两个手把，神情专注得像在拆解敌军的布阵图。
“你先试试慢慢走。”陈思雨退后几步，“就往前，到那棵树那儿就停。”
萧惊渊深吸一口气，右手轻轻一拧。
电动车平稳地向前滑行，速度很慢，像老年代步车。他骑得笔直，目不斜视，双手稳稳把住车把，到树前，捏刹车，停住。
陈思雨小跑过去：“感觉怎么样？”
萧惊渊想了想：“比想象中……易驯。”
“那试试转弯？绕一圈回来。”
萧惊渊调转车头，这次稍微拧大了点电门，速度加快了些。他转弯的时候，身体还是习惯性地保持笔直，车倾斜的角度不够，差点冲上路牙。但他迅速调整，稳住了。
“你……刚才是怎么调整的？”陈思雨问。
萧惊渊想了想：“重心偏移时，需反向施力，与骑马相似。”
陈思雨愣了愣，忽然意识到，这人真的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快速理解、适应这个全新的“坐骑”。
“那再试试绕两圈？”她说。
萧惊渊点头，又骑了出去。这次明显比刚才熟练了些，转弯时尽管仍然僵硬，但至少明白身体需要配合倾斜。
陈思雨站在原地看着，心里有点复杂。这人学习能力也太强了，昨天还是“此兽需驯”的警惕状态，今天已经能骑着绕圈了。
绕了三圈后，萧惊渊骑回来，稳稳停在她面前。
“可还行？”他问。
陈思雨点点头：“比我想的快多了。接下来……试试带人？”
萧惊渊眼神微动。
“我坐后面，你骑。”陈思雨绕到他身后，拍了拍后座，“就骑到前面那个路口，然后掉头回来。”
萧惊渊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陈思雨坐上去，双手扶着坐垫边缘，没敢抓他衣服。“走吧。”
电动车缓缓启动。萧惊渊骑得比刚才更慢，更稳，身体比之前更僵硬。陈思雨感觉到他绷紧的背肌，忍不住想笑。
“放松点，”她说，“我抓着你衣服，摔不了。”
她轻轻抓住他后腰的衣服。萧惊渊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似乎真的放松了一点。
电动车慢慢驶过巷子，拐过路口，又慢慢骑回来。停稳后，陈思雨跳下来，绕到他面前。
“不错嘛。”她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再练几次，就能上路了。”
萧惊渊看着她，忽然问：“你方才，怕吗？”
陈思雨一愣：“我？不怕啊，你骑得挺稳的。”
萧惊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陈思雨注意到，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
陈思雨跑完下午的单回来，发现家里气氛有点不一样。
萧惊渊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那个旧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外卖骑手APP的登录界面。陈思航趴在他旁边，正指指点点地教他怎么操作。
“萧大哥你看，这个是接单按钮，亮了就可以点。这个是导航，点开就能看到路线。”陈思航的声音很有耐心，“你试试？”
萧惊渊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接单”那个区域。屏幕跳转，出现了一个订单详情：某某烧烤，一份烤串，送到某某小区X栋X室。
萧惊渊的神情，宛如首次面对实战的对手。
“姐！”陈思航回头喊，“萧大哥接到单了！”
陈思雨赶紧跑过去，一看，果然是系统自动派单。她哭笑不得：“你这运气……刚学会就派单。能送吗？”
萧惊渊看着屏幕上那些字，眉头微蹙，但很快点头：“可。此处……烧烤店，我识得。昨日摆摊时见过。”
陈思雨看了看地址，确实不远，就在两条街外。“行，我跟着你去。你骑车，我后面跟着。到了地方我教你怎么点送达。”
萧惊渊站起来，把那部旧手机小心翼翼地揣进裤兜里——那条运动裤的口袋已经快开线了，他用手按着口袋，生怕它掉出来。
“等一下。”陈思航跑回自己房间，翻出一个旧腰包，“用这个，系在腰上，手机放里面，不容易掉。”
萧惊渊接过腰包，研究了一下怎么系。陈思航帮他把带子扣好，又教他怎么拉开放手机。萧惊渊试了两次，学会了。
“谢谢小航。”他说，语气认真。
陈思航笑得眼睛弯弯的：“不客气！萧大哥加油！你是最棒的将军骑手！”
陈思雨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软。十分钟后，两辆电动车一前一后，驶进暮色笼罩的街道。
萧惊渊骑在前面，速度不快，但很稳。他的背依旧挺直，但比下午刚学的时候自然了一些。陈思雨跟在后面，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和那个鼓囊囊的腰包，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到了烧烤店，陈思雨教他如何报取餐号、如何确认餐品。萧惊渊一一照做，表情严肃得像在交接军令。取完餐，他把外卖袋小心地放进后座的外卖箱里，还特意按了按，确认放稳了。
然后，导航开始指路。
萧惊渊把手机固定在车把上的支架里——这是陈思航下午特意帮他装的。导航语音一响，他条件反射般应了一声：“得令！”
旁边的路人回头看他，陈思雨在后面差点笑出声。
她忍着笑，大声说：“不用每次都答应！听着就行！”
萧惊渊回头看她一眼，点了点头，表情依旧严肃，但耳朵尖似乎有点红。
送餐的小区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萧惊渊看了看地址：五楼。他把电动车停好，拎起外卖箱就往上走。
“箱子不用带，拿餐就行！”陈思雨喊。
萧惊渊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外卖箱，又看了看外卖袋，似乎在权衡。最后，他放下外卖箱，只提着袋子走上楼。
陈思雨在楼下等着，心里有点紧张。这是他初次独自送餐，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问题。
五分钟过去了，萧惊渊下来了。
“送到了？”陈思雨问。
“嗯。”萧惊渊点头，“开门者为一女子，吾言……我说，‘您的外卖’。彼……她接了。”
陈思雨松了口气：“没多说话吧？”
“未曾。”萧惊渊想了想，补充道，“她问，‘你是新来的吗’，我答‘是’。她笑了一下，说‘加油’。此……这是何意？”
陈思雨笑了：“夸你呢。意思是让你继续努力。”
萧惊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了，点送达。”陈思雨提醒他。
萧惊渊拿出手机，戳了几下屏幕，找到了“确认送达”的按钮。他戳下去，手机响起提示音：“订单完成，获得一星……”
萧惊渊愣住了。
陈思雨也愣住了。
“一星？”萧惊渊看着屏幕，“此是何意？”
陈思雨凑过去一看，差点笑岔气——他点到了“顾客评价”那里，看到的是顾客给上一个骑手的评价。不是他的。
“不是你的！你看错了！”她笑得直不起腰，“你还没收到评价呢！”
萧惊渊眉头紧锁，盯着那个一星的图标看了很久，似乎在思考这是什么军规惩罚。陈思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才跟他解释清楚，这不是他的评价，是别人的。
萧惊渊听完，表情微妙地放松了一点，但眉头还皱着：“此界评价之法，倒是……严苛。”
“习惯了就好。”陈思雨擦着眼泪，“走吧，回家。小航还等着听你汇报呢。”
回去的路上，夜色渐浓，路灯亮了。萧惊渊骑在前面，陈思雨跟在后面。经过那个熟悉的夜市口时，她看到卖烤红薯的大爷已经出摊了，旁边那个空着的摊位，正是他们前两天刚租下来的。
明天开始，那里就会摆上他们的烤肠机和小商品。
陈思雨看着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疲惫，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踏实。
好像有人一起扛着，路就没那么难走了。
回到家，陈思航果然等在门口，看到两人就冲上来：“怎么样怎么样？萧大哥第一单进展顺利吗？”
“顺利。”萧惊渊说，从腰包里掏出那个旧手机，递给陈思航看，“此物，甚好用。”
陈思航接过手机，翻了翻订单记录，然后抬头看着萧惊渊，眼睛亮晶晶的：“萧大哥，你以后就是正式骑手了！和我姐搭档！”
萧惊渊看向陈思雨。
陈思雨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姐，你笑什么？”陈思航问。
“没什么。”陈思雨往厨房走，“我去煮面。今天加蛋。”
“又加蛋？”陈思航追过去，“昨天不是刚加过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庆祝萧惊渊第一单，行不行呀？”
厨房里响起水声和姐弟俩的拌嘴声。萧惊渊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盏昏黄的灯。
口袋里，那枚一毛钱硬币轻轻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今天送餐时，那个开门女子说的“加油”。
他不知道这个词的具体意思，但此刻，他好像有点懂了。
夜深了。
陈思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关于我家租客疑似真·古代将军的观察日记·第四天》
今天萧大哥学会了骑电动车！还接了第一单快递！他骑电动车的姿态特别滑稽，像骑马一样，不过很稳固。姐说他学东西快，我也觉得。
还有，今天姐笑了好几次。平时她都不怎么笑的。
如果萧大哥真的是将军，我希望他永远不要回去。
这样，姐就不用一个人扛了。他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句：明天要教萧大哥怎么用表情包，他今天看到我发的😂，问这是什么意思，笑得我肚子疼。”，笑得我肚子疼。
合上本子，他把日记本重新塞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客厅里，萧惊渊也还没睡。他躺在沙发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今天学会了很多新东西。骑铁兽，用手机，送外卖，还有那句“加油”。
他想起陈思雨笑的样子，想起陈思航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碗加了蛋的面。
这个陌生的世界，好像没那么难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