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10秒，赔一个早上
春节那天晚上吃火锅，吃到最后桌上一片狼藉。我端起锅，把剩下的汤底倒进了厨房水槽。
这个动作顺手得不能再顺手，就像吃完泡面把汤倒掉一样。我还开了水龙头冲了一会儿，心想「冲一冲就好了」。然后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水槽里的水一动不动。
我拿筷子戳了一下下水口，很浅的位置就碰到一层硬邦邦的东西。火锅汤里的油脂在管道里凝固了，堵得死死的。加水没用，开水也没用，水槽里积着水，开水倒下去还没到油脂层就凉了。最后我拆了下水管，戴着手套把凝固的油脂一块一块抠出来。
一整个早上，就交代在这件事上了。
起因是我昨晚省了大概10秒钟。
读到这里你大概会想：粗心了呗。
我一开始也这样给自己定性。粗心，下次注意。
但越想越不对。我不是粗心。犯错有两种。一种是你明明知道正确答案，手一滑做错了，比如考试时把6写成9，或者回微信点错了对话框。脑子知道该怎么做，手没跟上。另一种更麻烦：你的判断本身就是错的，但你完全不觉得自己在犯错。那天晚上我不是手滑，我是真心觉得「冲一冲就能走」。大脑给了一个非常确定的判断，我完全没有怀疑。
问题不是我「没注意」，是我压根不觉得这里有什么要注意的。
这两种错误需要完全不同的应对。手滑的话，「下次注意」有时候确实管用，绷一下就行。但如果判断本身就是错的呢？你怎么「注意」一件你认为完全没问题的事？
就像让一个以为自己走对路的人「注意别走错」，他会很困惑，因为在他看来自己没走错。
你回微信消息的时候，检查过对话框是不是对的人吗？大多时候没有。因为你「觉得」自己在对的地方。直到有一天，吐槽老板的话发到了工作群里。
你提交代码的时候，每次都跑测试了吗？大多时候没有。因为你「觉得」改的这一行不影响别的。直到线上报错，一整个下午在回滚和修复。
你跟朋友约「周末见」，确认过是周六还是周日吗？大多时候没有。因为你「觉得」对方肯定知道你说的是哪天。直到那天你在咖啡馆等了一个小时，对方在家里等了一个小时。
这些我们都叫「粗心」，然后说「下次注意」。但你回想一下，同类错误是不是一直在发生，只是换了个场景？对手滑和走神，「绷一下」偶尔有效。但对那些你压根不觉得自己在犯错的时刻，光靠「注意」几乎没用。
后来我花了一些时间琢磨这件事，发现有个区分特别有用。
生活里有两种「知道」。一种是真的知道：你说得出依据，经得起追问。比如开水能泡茶，你亲手泡过无数次，没什么好怀疑的。另一种是「以为自己知道」：你有一个模糊的感觉，但要是有人追问「你怎么确定的？」，你只能说「应该是这样吧」「感觉没问题」。
火锅油那件事，我「知道」油脂低温下会凝固，初中化学讲过。但我「以为我知道」火锅油冲一冲就能走，这个判断我从来没验证过。大脑做了一件很巧妙的事：它把「没有反对的证据」当成了「有支持的证据」。因为之前往水槽倒东西没出过事，它就自动把「倒油」归进了「安全操作」。
手机要换新的时候也一样。你觉得重要照片「应该都同步到云端了吧」，直接把旧手机重置了。然后发现三年前的旅行照片全没了。你不是忘了备份，是「以为」自己备份了。「以为备份了」和「确认备份了」之间的距离，就是那些照片的命。
我后来找到一个判断方法，就一句话：「如果有人问我'你怎么确定的'，我能给出依据吗？」
「你怎么确定火锅油冲一冲就能走？」我给不出任何依据。我只是「觉得」。
但在端着锅准备倒汤的那个瞬间，大脑不会自动跳出来问这句话。「我觉得没问题」和「我确认没问题」，在你自己的感受里几乎一模一样。大脑把前者伪装成后者的能力，强到你自己都察觉不了。
如果「多想一步」就能解决问题，人类早就不犯错了。每一本自助书都在说「三思而后行」，如果这话真管用，就不需要那么多本自助书了。
大脑特别会偷懒。大多数时候它靠直觉出答案，几乎不花精力。只有在你主动喊停的时候，它才会切换到认真检查的模式。问题是，只要一件事看起来「没什么风险」，大脑就直接跳过检查，走那条最省力的路。你端着火锅汤站在水槽前，大脑根本不觉得这是一个需要动脑子的场景。你越累、越赶时间，它就越懒得检查。
还有一层。当一个有风险的做法以前没出过事，大脑会把它标记为「安全」。你之前可能也往水槽倒过油，没堵过，也许量少，也许天暖油脂没完全凝固。但每一次侥幸都在强化一个错误信念：这样做没问题。这个认知陷阱有多古老？公元79年，庞贝城的居民对维苏威火山爆发前的频繁地震毫不在意。小普林尼记载：「这些地震并不特别令人惊慌，因为在坎帕尼亚很常见。」两千年后，NASA的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栽在了同一个坑里。发射时一块泡沫材料脱落撞了机翼，工程师提出担忧，管理层说「泡沫脱落以前也发生过，没出过事」。事故调查报告记录得很清楚：泡沫脱落被逐步从「安全问题」降级为「维护问题」，最终归类为「可接受风险」[1]。16天后，哥伦比亚号在重返大气层时解体，七名宇航员遇难。
倒火锅油和航天事故，后果当然不在一个量级。但触发它们的认知机制是同一个：过去的侥幸不是安全的证据，是风险在悄悄积累。
想明白这一层之后，我发现真正的问题不是「我为什么犯了这个错」，而是「为什么我会反复犯同一类错」。
这类错误有个共同点：做对了没有奖励，做错了代价巨大。你不会因为「今天没把油倒进水槽」而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但你倒了就要花一整个早上修。「正确行为」在大脑里没有被标记为「值得重复」，因为没有正反馈。下次遇到类似场景，大脑还是走那条阻力最小的老路。
这也是「下次注意」总不管用的原因。「注意」靠意志力撑着，意志力是有限的。你累了，赶时间了，心情不好了，意志力就掉线了。但大脑的省力捷径永远在线。
想了很久，我觉得有两个方向可能真的有用。
第一个，不是事事谨慎，而是学会一个很快的判断：「做错了，能在5分钟内恢复原状吗？」
5分钟只是个粗略的门槛，不用较真。关键是眼前这件事能不能低成本地撤回。能撤回，放心做，错了也不怕。不能撤回，就值得多想一下。
这个判断花不了3秒。
发一条朋友圈，发错了可以秒删，不用纠结。把火锅油倒进下水道，倒了就收不回来，值得停一下。提交代码，如果部署了很难回滚，提交前跑一下测试。
不是要变成一个对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人，那会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在那些没法撤回的操作前，让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念头：对象对吗？做错了能撤回吗？最坏情况影响谁？
不需要每个问题都正式回答一遍，让它们在脑子里晃一下就够了。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确定这个方法每次都管用。你很累的时候，赶时间的时候，大脑已经把这个操作归类为「安全」的时候，这个念头可能根本闪不过来。
所以第二个方向更重要。
与其改自己，不如改环境。让正确的做法变成阻力最小的路，让犯错变得更难。
我现在的做法更简单：吃完火锅，不收锅。锅就搁在灶台上，汤底放一晚上。第二天油脂凝成一整层固体，用筷子沿着边一撬，整块揭下来扔垃圾桶，剩下的汤倒掉，锅丢进洗碗机。两分钟搞定。不需要我记住什么，不需要调动意志力。当晚想收拾的冲动才是危险的，而「不动」比「动」容易多了。
这个思路可以用在很多地方。
给自己留撤回窗口：写完重要邮件设成延迟2分钟发送，系统自动给你反悔的机会。删文件怕删错，先扔进回收站。把草稿先存起来，让别人看一眼再发。
或者让系统替你把关：提交代码总忘跑测试？CI流程里加一步自动测试，你忘了系统不会忘。转账怕转错？输两次金额再确认。
医疗界很早就想通了这件事。手术部位标记制度出现之前，错部位、错患者手术虽然不算高频，但后果严重到不可接受[2]。后来WHO引入术前核查清单，让团队在每台手术前逐项确认。它做的事很简单：把「人的记忆」换成「系统的确认」。
我自己的感受是，「吃完火锅不洗锅」和WHO的核查清单，看着不是一个量级，但背后的逻辑是一样的：别赌自己在关键时刻不犯错，想办法让犯错变难。
前几天又吃了一次火锅。吃完收拾桌子的时候，照旧有一瞬间想端起锅去水槽冲一冲。
但我就是没动。锅搁在灶台上，我去看了会儿手机，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锅里的油脂凝成了厚厚一层红褐色的固体。我拿筷子沿着边一撬，整块揭了下来，扔进垃圾桶。剩下的汤倒掉，锅塞进洗碗机。两分钟搞定。
说实话，脑子里没有闪过什么「这是不可逆操作」的念头。我只是懒得当晚洗锅而已。但这次懒对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学到了教训。大脑的老路还在那里，意志力有掉线的时候。但至少目前，我不再觉得「下次注意」是个靠谱的方案了。
[1] Columbia Accident Investigation Board Report, Chapter 6
[2] WHO Surgical Safety Checklist
[3] James Reason, "Human error: models and management", BMJ 2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