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陈思雨和萧惊渊刚收摊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弟弟忽然说有点不舒服。
陈思雨摸他的额头,烫的。
她二话不说,背起人就往医院赶。萧惊渊跟在后面,想帮忙,但陈思雨把弟弟箍在背上,步子快得像逃命。他只能沉默地跟着,到医院时,看她在急诊室门口来回踱步,嘴唇抿得发白。
检查结果是普通感冒引起的低烧,但医生还是建议留院观察一晚——陈思航的抵抗力太差,任何小病都可能引发问题。
陈思雨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靠在走廊的墙上。
“你回去休息吧。”她对萧惊渊说,声音沙哑,“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萧惊渊没动。
“回去。”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疲惫,“明天还有活要干。”
萧惊渊看着她。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她脸色比平时更差,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思雨在病房里陪了一夜。弟弟睡着后,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发了一夜的呆。
有些事,她很久没想过了。
第二天下午,陈思航烧退了,精神也好了不少。医生检查后说可以出院,但要注意休息,别累着。
陈思雨去办出院手续时,陈思航坐在病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萧惊渊上午来送过一次粥,被陈思雨赶回去干活了。病房里只有弟弟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陈思雨回来时,看到他那个表情,心里一紧。
“想什么呢?”
陈思航回过头,笑了一下:“没什么,姐。”
陈思雨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陈思航忽然开口:“姐,你还记得妈的样子吗?”
陈思雨手指一紧。
“我记不太清了。”陈思航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输液的针眼,“就记得……她头发很长,老给我扎小辫儿。还有她身上,总有股香味。别的,都没了。”
陈思雨喉咙发紧,没说话。
“姐,你记得吗?”
“……记得一点。”陈思雨的声音很轻,“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做饭不好吃,但喜欢研究新菜。每次做坏了,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
陈思航笑了:“那肯定遗传给你了。”
“去你的。”陈思雨拍了他脑袋一下,力道很轻。
窗外有鸟叫,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姐,”陈思航又开口,这次声音更低了,“你说妈走的时候,我太小了,什么都不懂。我就记得那天很多人来家里,你抱着我,一直没哭。后来我问你,你怎么不哭,你说……”
“哭有什么用。”陈思雨接道。
陈思航抬起头看她。
陈思雨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那天之后,我就知道,哭没有用。”她说,“妈走了,爸跑得更快了,就剩咱俩。我哭了,谁管你?”
陈思航沉默了。
关于那个“爸”,姐弟俩从不提起。陈思雨不说,陈思航也不问。但陈思航知道一些事——比如,那个男人在妈妈去世后没几天就消失了,留下几千块钱,和一句话:“我养不起俩。”
那年陈思雨十二岁,陈思航五岁。
“姐,”陈思航忽然伸手,拉住陈思雨的袖子,“你别太累了。”
陈思雨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少来,我累不累用你管?你好好养病,别给我添乱就行。”
陈思航没笑,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每天跑那么多单,晚上还去摆摊,都是为了我。我就是想说……你别太拼了,万一你也累倒了,咱俩就真完了。”
陈思雨鼻子一酸,迅速转过头去。
“行了行了,”她站起来,“出院手续办好了,走吧。萧惊渊那个傻子说不定又在家门口蹲着呢。”
陈思航笑了,下床穿鞋。
出院的路上,两人慢慢地走。陈思航忽然问:“姐,萧大哥的事,你怎么想的?”
陈思雨脚步顿了顿:“什么怎么想?”
“就是他说的那些啊。将军啊,打仗啊,穿越啊。”陈思航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是真的。”
陈思雨斜他一眼:“你又知道。”
“我就是知道。”陈思航理直气壮,“他那种感觉,一般人装不出来。而且你看他干活那个样子,搬砖都搬得像在操练,肯定不是普通人。”
陈思雨没说话。
“姐,你信不信?”
陈思雨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不知道。但这世界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那你留他下来,是因为什么?”
陈思雨被问住了。
为什么留他下来?最初是因为欠债,后来是因为他能干活,再后来……
“因为他没地方去。”陈思雨说,“和咱俩当初一样。”
陈思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开心。
“姐,你还是那个姐。”
“少贫。”
两人走出一段,陈思航又说:“姐,要是萧大哥真的是古代来的,他会不会想回去啊?”
陈思雨脚步又顿了顿。
“那是他的事。”她说,“他想回去,谁也拦不住。他想留下……”
她没说完。
陈思航替她接了:“他想留下,就当我们家人呗。”
陈思雨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楼道里没灯,陈思雨摸黑往上爬,陈思航跟在后面。爬到四楼拐角,她忽然停住了。
上面五楼楼梯口,一个高大的身影靠墙站着,手里提着个袋子。
“你怎么在这儿?”陈思雨问。
萧惊渊站直身:“等你。”
陈思雨皱眉:“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
“已休息过。”萧惊渊说,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买了馒头。热的。”
陈思雨接过袋子,里面是四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馒头。她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她和陈思航之间来回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两人是否安好。
“萧大哥,”陈思航忽然喊,“谢谢你。”
萧惊渊看向他,点了点头:“病好了?”
“好了。”
“嗯。”
就一个字,但陈思航笑了。
三人进门。陈思雨去厨房热馒头,陈思航坐到沙发上,萧惊渊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萧大哥,”陈思航喊他,“你以前打过仗,对吧?”
萧惊渊转头看他:“嗯。”
“那……你怕不怕?”
萧惊渊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怕过。”他说,“第一次上阵时,怕。后来,不记得怕了。”
“为什么?”
“因为身后有人。”萧惊渊说,“若我退了,身后之人便死。没空怕。”
陈思航听得入神。厨房里,陈思雨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那你现在呢?”陈思航问,“还怕吗?”
萧惊渊的目光投向窗外,许久没说话。
“现在,”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怕的,是不知身在何处。不知明日如何。不知……”他顿了顿,“是否还有人需我。”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陈思雨端着热好的馒头走出来,放在桌上。她没看萧惊渊,只是说:“吃饭。”
三人围着折叠桌坐下,掰着馒头,蘸着陈思雨用剩菜热的一小碗汤。
“萧大哥,”陈思航忽然说,“以后你就当我们家人吧。”
萧惊渊动作一顿。
陈思航看了姐姐一眼,又继续说:“反正我们也没别人了。多你一个,热闹。”
陈思雨低头喝汤,没说话。
萧惊渊看向她,她没抬头。他又看向陈思航,少年的眼睛亮亮的,认真地看着他。
良久,萧惊渊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陈思雨的手指在碗边轻轻摩挲了一下,依旧没抬头。
吃完饭,陈思航回屋写作业。陈思雨在收拾碗筷,萧惊渊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我帮你。”
陈思雨没拒绝。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比之前默契了些。
“萧惊渊。”陈思雨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怕的,是什么?”
萧惊渊沉默了一会儿,擦干手里的碗,放好。
“怕,此界虽大,却无一隅可安身。”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怕,有用之身,无处可用。”
陈思雨停下洗碗的手,转头看他。
厨房灯光昏黄,他侧脸的线条很深,眼神看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你以前有用吗?”她问。
“有。”萧惊渊说,“护国安民,守土一方。每日睁眼,便知为何而战。如今……”
他没说完。
陈思雨沉默了几秒,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递给他。
“你今晚在家休息,”她说,“我和小航在家。明天开始,我教你用手机接单,学骑电动车。咱俩搭档,多跑点单,多赚点钱。”
萧惊渊接过碗,看着她。
“陈思雨,”他喊她的名字,语气认真,“为何帮我?”
陈思雨愣了一下。
为何帮他?
因为欠债?债还清了。
因为能干?确实能干,但那不是理由。
因为……
“因为你没地方去。”她说,声音比平时低,“我也知道,没地方去是什么感觉。”
萧惊渊看着她,眼神动了动。
陈思雨没再看他,转身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早点睡吧。”她说,走出厨房。
夜深了。
陈思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妈妈走了,那个男人跑了,她带着弟弟,从十四岁撑到现在。
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想这些事了。今天被弟弟一问,又全都冒出来。
客厅里很安静。萧惊渊应该已经睡了。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怕的,是不知是否还有人需我。
她懂那种感觉。
没了妈妈,弟弟就是她撑下去的理由。如果弟弟也不需她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拼什么。
但弟弟需要她。所以他说的那种怕,她没有。
萧惊渊呢?
他什么都没有。国没了,军没了,家没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像一个被扔错片场的人,格格不入,无处可去。
但他还是每天去工地搬砖,去夜市守摊,一分一毛地还着那笔他其实可以不还的债。
想到这里,陈思雨忽然翻了个身,朝着客厅的方向。
“萧惊渊。”她轻轻喊了一声。
客厅那边没回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声音很轻,轻到像说给自己听:
“你有人需你。”
窗外月光很淡。
客厅沙发上,萧惊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那声很轻的话,他听到了。
他缓缓地,弯了一下嘴角。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是他来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