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这个概念,不是某个人一拍脑袋发明出来的,它是中国人几千年里,对时间的理解、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存的渴望,一层一层叠加出来的。
追溯起来,可以分几个关键节点:
一、起源:殷商的“腊祭”与周的“年”
最远能追溯到殷商时期。那时没有“过年”,但有“腊祭”——秋收以后,人们把打来的猎物(“腊”就是干肉)献给神灵和祖先,感谢一年的保佑,顺便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那时候的人看天吃饭,对自然完全臣服。冬天到了,万物凋敝,他们觉得这是神明收回生机的时候,必须用最虔诚的祭祀,把春天“换”回来。
到了周代,农业成熟了,开始有了“年”的概念。《尔雅》里记:“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周人把庄稼丰收叫“年”,五谷成熟一轮的时间也叫“年”。过年,最初就是庆祝丰收,顺便喘口气。
二、定型:汉武帝与《太初历》
先秦时期,各诸侯国用的历法不一样,过年的日子也乱。有的以十月为岁首,有的以十一月。直到汉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颁行《太初历》,才正式把正月初一定为“年”。
从此,过年的日子固定下来,一过就是两千多年。正月初一,又叫“元旦”(民国后才把“元旦”挪给公历1月1日)。《太初历》的意义在于,它让“过年”从一个地方性的庆祝,变成了整个文明圈的时间共识。
三、民俗的叠加:从驱邪到团圆
日子定了,往里装什么内容,是慢慢叠加的。
· 驱邪:冬天不好过,古人觉得是鬼怪作祟,所以有了“爆竹”——真的烧竹子,噼里啪啦吓跑山魈恶鬼。后来变成火药鞭炮,意思没变。 · 祭祀:祭祖、祭灶(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上天汇报工作),都是为了让“上面的人”说好话,保平安。 · 团圆:这一点最重要。中国是农耕社会,平时一家人在地里刨食,只有冬天农闲了,才能坐下来。“年夜饭”的本质,是一家人确认彼此还活着,还在一起。 这种仪式感,是农耕文明给“过年”注入的最深的情感。
四、年味为什么淡了?
你之前聊到现代人麻木,其实年味淡了是同一个逻辑。
古代过年,是人和自然较劲——熬过冬天,就是赢。现代人有暖气,有大棚蔬菜,有超市,冬天不再要人命,那种“死里逃生”的狂欢感自然就弱了。
古代过年,是人和神对话——祭灶、祭祖、拜天,都有敬畏。现代人敬畏的对象变了,不信灶王爷了,信的可能是老板、房贷、KPI。年关不是神关,是钱关。
古代过年,是人和人必须见面——交通不便,见一面少一面。现在视频一开,随时能聊,那种“终于见到活的了”的珍惜感,也稀释了。
五、但为什么还要过?
因为人需要时间的刻度。
日子是平的,如果不划出几个节点,人就容易过糊涂。过年就是那个“大节点”——它告诉你:又一轮结束了,该清的账清一清,该见的人见一见,该放的包袱放一放。哪怕只是形式,它也在提醒你:你还活着,你还有家,你还可以重新开始。
过年的本质,其实就是纯粹的时间意识:知道自己在时间里,知道时间会过去,知道过去了就该翻篇。
这个意识,从殷商烧竹子那天起,就一直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