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雨给弟弟送完早饭,回到出租屋时,萧惊渊已经准备好出门了。他换上了昨天那身扛过水泥的旧衣裤——洗是洗不掉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狼狈。长发依旧束在脑后,脚下蹬着那双不合脚但总算有鞋穿的旧运动鞋。
“今天还去工地吗?陈思雨问道,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瓶水,她说:“昨天结账的时候,他告诉我今天还有临时任务,主要是打扫场地和运送废料,按日结算,费用是120元。”就是脏点累点。”
萧惊渊接过塑料袋:“可。”
“还是老地方,中午不管饭,你自己记得……”陈思雨说到一半停住,想起他昨天饿着肚子等到天黑,心里一揪,“算了,中午我给你送饭过去。十二点半,工地东头那个小卖部门口见。”
萧惊渊疑问的看着她,十二点半是?但还是点点头说:“好。”
“那……走吧。”陈思雨自己也背上包,里面装着充电宝和今天要跑单用的装备。
两人一起下楼,在巷口分道扬镳。陈思雨骑上她的小电驴,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萧惊渊则提着那瓶水和馒头,凭着记忆走向那片尘土飞扬的工地。
上午的时间在忙碌中流逝。陈思雨接了几个附近的早餐单,送得还算顺利。间隙里,她总会忍不住想起萧惊渊——他在工地上怎么样了?那么脏累的活,他那身板扛得住吗?会不会又被人欺负?
中午快到十二点时,她在常去的快餐店买了两份最便宜的盒饭,多加了一勺米饭,又咬牙加了个卤蛋,然后匆匆赶往工地。
工地东头的小卖部门口摆着几张油腻腻的塑料凳。陈思雨到的时候,萧惊渊已经在那里了。
他正蹲在路边一个水龙头下,就着哗哗的流水冲洗脸上和手臂上的灰尘。水花溅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襟,洗去污泥后露出的皮肤带着被太阳晒出的微红,还有几道新鲜的擦痕。
隔壁小卖部的老板娘正跟他搭话:“小伙子,刚听老刘说,你今天一个人把西边那堆烂砖头全清完了?厉害啊!以前练过吧?”
萧惊渊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简单应了声:“嗯。”
“吃饭没?我这有泡面、面包。”老板娘热情推销。
“不了,有人送。”萧惊渊说这话时,刚好抬头看到走过来的陈思雨。
陈思雨提着盒饭走过去,对老板娘笑了笑,然后看向萧惊渊:“先吃饭。”
两人在塑料凳上坐下。陈思雨把那份加了卤蛋的盒饭推给萧惊渊,自己打开另一份。饭菜很简单,土豆丝、炒白菜,几片肥肉。
萧惊渊默默吃着。他吃相依旧很快,但并不粗鲁。陈思雨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指关节处有新的破皮和红肿。
“手怎么了?”她问。
萧惊渊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无妨。搬运废木时,有些木刺。”
陈思雨从包里翻出两个创可贴——正是昨天没卖完的——递过去:“贴上,别感染了。萧惊渊接过,瞥了瞥这单薄的小物件,虽然好奇但猜测应该是治疗伤口的,模仿陈思雨昨日展示的动作,撕开些许,略显生疏地覆盖在伤口最为突出的部位。
“上午……累吗?”陈思雨又问。
“尚可。”萧惊渊扒了一口饭,“比之昨日搬运水泥,稍轻。”
陈思雨想象了一下他所说的“稍轻”是什么程度,没再追问。她低头吃了几口饭,忽然想起老板娘刚才的话。
“刚听见老板娘说,你一个人清了一大堆砖头?”
萧惊渊点点头:“西侧有一处砖石废墟,阻碍通行。工头言,清理完毕可提早收工。
因为不知道十二点半是什么时辰,怕陈思雨久等所以他以最快的速度完成。
“你……怎么清的?”陈思雨想象不出那场景。
萧惊渊思考了一下如何描述:“将完整砖块拣出,叠放整齐。破碎瓦砾装入麻袋,搬运至废弃处。以木板为铲,可省力。”他说得平淡,就像在描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陈思雨却听得有点愣。叠放整齐?以木板为铲?这听起来……太有条理了,简直像某种工程作业,而不是单纯的卖苦力。
她盯着萧惊渊被晒红的脸,还有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里那个憋了几天的问题,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
“萧惊渊,”她放下筷子,声音压低了些,“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我是说,在你说你是什么‘将军’之前……或者,你真的觉得你是将军?”
萧惊渊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与陈思雨对上。那眼神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远处工地上升腾的尘土和忙碌的机械。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种遥远的质感。
“我生于北境边城。七岁开始练武,十五岁加入军队,十八岁初次上战场。”他语速平缓,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历经大小战事三十七场,负伤……记不清了。最后一次战役,是在朔风原。”
“朔风原?”陈思雨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地名。
“大曜北疆,千里冰原。”萧惊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工地的喧嚣,看到了别处,“彼时,敌军犯边,我军迎击。鏖战三日,风雪漫天。”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旧衣裤的布料。“我率前锋营突袭敌后,中伏。箭矢如蝗……”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此处,一箭。”
又指了指右肋下方:“此处,一刀。最后,他的手停在胸口正中间,停留了很久没有放下。最后一箭,就在这里。”他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铁甲穿透,很冷。”
陈思雨屏住呼吸,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仿佛能看到那些看不见的伤痕。她突然记起初次见面时,他面色灰白、站立不稳的模样。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萧惊渊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白菜,“再睁眼,便在此界。身无片甲,手无寸铁,立于铁兽奔行之道中。”
他说完了。继续吃饭,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聊了聊天气。
陈思雨却吃不下去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高大、健壮,穿着廉价破旧的衣服,脸上沾着没洗干净的灰土,坐在工地边油腻的塑料凳上,吃着十块钱一份的盒饭。
可他描述的那些事情——边城、行伍、战事、箭矢、铁甲——又那么具体,具体到让她心里发毛。如果是编的,这也太详细了。而且他那种冷静到近乎木然的讲述方式,不是为了夸耀,反而如同在讲述一件沉甸甸的、不愿再提的实情。
“你……”陈思雨犹豫着,“你说的‘大曜’,是什么朝代?皇帝是谁?年号呢?”
萧惊渊看了她一眼:“大曜应该非你所知任何一朝。圣上年号‘承光’。我战死时,是承光十七年,冬。”
陈思雨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学过的历史知识。承光?没听说过。她拿出手机,想偷偷查一下,又觉得这样做有点蠢。
“你不信。”萧惊渊陈述道,语气里没有失望或不满,只是平静地指出了这个事实。
陈思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信?这太离谱了。不信?可他身上的伤、他那些古怪的言行、他超乎常人的体力和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某种东西,又怎么解释?
“我……”她最终说,“我不知道。这太……不可思议了。”
萧惊渊点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无妨。”他说,“此界本就光怪陆离。我所言,于你而言,与怪谈无异。
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卤蛋留到了最后,小心翼翼地吃掉。然后收拾好饭盒,站起身。“我该回去了。工头说下午还有一批废料要装车。”
陈思雨也跟着站起来,把没吃完的饭盒收好。“晚上……我差不多七点回去。昨天剩下的那些货,我们今晚再去试试?”
“好。”
“还是老地方,路灯下。”
“嗯。”
萧惊渊转身走向工地深处,背影很快淹没在尘土和噪音里。
陈思雨站在原地,手里拎着空饭盒,心里乱糟糟的。刚才那番对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疲于奔命的日常,荡开一圈圈让她不安的涟漪。
下午跑单时,她有些心不在焉。送餐间隙,她忍不住用手机搜索了“朔风原”、“大曜”、“承光”,当然一无所获。她又搜了古代箭伤、刀伤的位置,看着那些冷兵器的图片和描述,再联想萧惊渊指的那几个位置,后背莫名泛起一股凉意。
傍晚收工时,她特意绕到药店,买了一小瓶碘伏和一包棉签。
晚上七点,天色刚暗。陈思雨回到家时,萧惊渊已经回来了,正在用凉水冲洗胳膊和脖子上的灰尘。他换上了那身新买的便宜衣服,长发湿漉漉地束在脑后。
“吃饭了吗?”陈思雨问。
“尚未。”
“那一会儿摆完摊,回来煮面。”陈思雨说着,拿出碘伏和棉签,“手伸过来,伤口处理一下。”
萧惊渊看着她手里的小瓶子和棉签,没动。
“工地脏,容易感染。”陈思雨解释,“过来。”
萧惊渊这才走过去,伸出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陈思雨小心地撕开创可贴——下面的伤口果然有点发红,嵌着细小的沙砾。她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拭。
碘伏触到伤口的刺痛让萧惊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他没缩回手。
“疼就说。”陈思雨低着头,动作很轻。
“无碍。”萧惊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处理完手上的伤口,陈思雨又让他把袖子卷起来。手臂上除了新的擦伤,还有一些陈旧的、淡淡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形状不规则。陈思雨的手指顿了一下。“这些……也是从前留下的吗?”她问,没抬头。
“嗯。”萧惊渊应了一声,“旧伤了。”
陈思雨没再问,默默地把能看见的几处新擦伤都涂了碘伏。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皮肤温热,肌肉结实,那些新旧伤痕交错,无声地诉说着她无法想象的过去。
“好了。”她收起东西,“走吧,去摆摊。”
今晚的夜市比昨天热闹些。陈思雨把手机调出收款码,放在摊位上显眼的位置。萧惊渊继续承担维持摊位秩序和取货的工作,陈思雨主要负责收取款项及处理顾客事务。
有了扫码支付,生意果然好了很多。最后俩个卡通手机壳很快被两个结伴的女大学生买走,她们一边扫码付款一边偷偷打量着萧惊渊,小声议论着“好酷”、“像coser”。
萧惊渊对“扫码”这个流程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每次陈思雨用手机收款成功,发出“微信收款XX元”的提示音时,他都会专注地看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仿佛在研究某种精妙的机关术。
“此音,便是银钱已到之讯?”他问。
“对。”陈思雨点头,“钱已经到我手机里了。”
“隔空传银,瞬息即成。”萧惊渊低语,眼中带着纯粹的惊叹,“若我军中粮草调度有此神速……”
他没说完,但陈思雨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她忽然想到,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现在看到的这一切——手机支付、电动车、高楼大厦——对他而言,恐怕真的如同神话。
晚上九点多,带来的货物全部卖完。陈思雨整理着手机里的收款记录和腰包里的现金,脸上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今天表现不错!加起来有……两百多!比昨天翻倍还多!”
萧惊渊正在帮她收拾无纺布袋,闻言抬起头:“甚好。”
两人收拾好东西,并肩往回走。夜风凉爽,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和疲惫。路边的烧烤摊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充满了市井的生机。
“萧惊渊,”陈思雨忽然开口,“你之前说……你是镇国大将军?”
“曾为。”萧惊渊纠正道,“如今,不是了。”
“那……当将军,是什么样的?”陈思雨问。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好奇,不是质疑,只是单纯地想了解他口中的那个世界。
萧惊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描述。
“责任。”他最终说,“麾下万千将士性命,身后家国百姓安危,皆系于一身。不可错,不能退。他的声音在夜市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每日所思考的,无非是粮草、兵器、地形、敌情这些关键因素。胜,则将士可归家;败,则白骨埋荒原。”
陈思雨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电视剧里看到的画面,但又觉得,他说的远比那些画面沉重。
“你会想回去吗?"她提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这次,萧惊渊沉默得更久。直到走到他们那栋楼的阴影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国已不国,将非其将。回去也无路回去……亦无处可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此处虽奇,却有需我之人。”
陈思雨脚步一顿,转头看他。他侧脸在楼道透出的微光中显得轮廓分明,眼神望着前方漆黑的楼梯,平静无波。
他说的“需我之人”,是指她和小航吗?还是指那些需要搬运的水泥、需要看守的摊位?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走吧,”她推开楼道门,声控灯应声而亮,“回家煮面。”
“嗯。”
这一晚,陈思雨没有立刻睡着。她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萧惊渊说的那些话。
朔风原的雪,穿透铁甲的箭,还有那句“此处虽奇,却有需我之人”。
也许……他说的并不全是疯话?
也许这个荒谬的世界,真的以一种更荒谬的方式,把一个走投无路的古代将军,扔到了她同样走投无路的生活里?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模糊的夜色。
明天,弟弟就可以出院回家了。医药费又消耗了不少,存款又一次耗尽。
但不知为什么,想到客厅沙发上那个高大的身影,想到他笨拙却认真地按着计算器、站在路灯下一丝不苟的样子,她心里那沉甸甸的绝望,似乎被希望撬开了一丝微小的缝隙。
至少,今晚的面条,可以多加一个鸡蛋。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不觉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