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雨安顿好弟弟住院,回到家时已是下午。推开门的瞬间,她看着背影愣了一下。
萧惊渊洗漱后没有在休息,他穿着昨天洗完晾干的衣服,站在客厅那扇小窗前,背对着门,腰背挺直如松,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细树枝,在蒙着薄灰的窗玻璃上专注地划着。
陈思雨轻轻走过去。
玻璃上,用树枝划出的痕迹清晰可见:一些结构复杂的古体字,旁边是歪歪扭扭但努力模仿的阿拉伯数字,有的还对应着古体数字“壹、貳、叁”。
他竟是在自学认字和数字对照。
听到脚步声,萧惊渊动作一顿,树枝停在半空。
“我回来了。”陈思雨先开口,声音疲惫,“小航那边暂时稳定了,但要观察两天。”
萧惊渊缓缓转过身,将树枝轻轻放在窗台上。“小兄弟可还安好?”
“嗯,打了针,睡了。”陈思雨在旧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沉默弥漫了几秒。
陈思雨拿过身旁的红色塑料袋,里面是一套很便宜的衣服,递给给萧惊渊说道:刚回来在附近菜市场门口买的一套衣服给你换洗,他伸手接过,用手摸了摸,衣服材质很柔软,顺手放在了沙发一角。
“那个……”陈思雨打破沉默,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小叠零零碎碎的东西,放在折叠桌上。是几十双捆扎好的棉袜,几盒创可贴,一小袋头绳,还有几个卡通手机壳。“我之前进的一点货。本来想着晚上去夜市摆摊。”
她顿了顿,看向萧惊渊:“我晚上得去医院陪小航。这些东西……你能试着去卖掉吗?就在楼下街角那个路灯下面。价格我都标好了。”她指了指每样物品上贴的小标签。
萧惊渊的目光扫过那些小商品和标签,10,3,2,1,15……这些奇特的符号旁边对应着“十元”、“三元”等汉字。他结合刚才自己在窗上的“研究”,努力理解。
“售卖……以换取银钱?”他确认道。
“对。有人来问,你就按标签上的价格说。收了钱,放进这个包里。陈思雨又取出一个迷你腰包,“最关键的是,别弄错账目。””她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巴掌大小、屏幕有些裂纹的太阳能计算器,“这个给你,收钱找钱的时候,按这个算。”
她把计算器递给萧惊渊。
萧惊渊接过这扁平的“黑色薄片”,触手冰凉。他疑惑地看了看,手指无意中按到了一个键。
“归零!”计算器发出清脆响亮的电子女声。
萧惊渊手猛地一抖,差点把计算器扔出去,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这个竟能“开口说话”的“妖器”!
陈思雨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连日来的疲惫似乎被冲淡了些。“这是计算器,算账用的。不是活物。”
她凑过去示范。萧惊渊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但眼神依旧充满惊疑。此物竟能如此快速精准地计算?还能发声报数?
他学着按了几下数字键,听着那一声声“一、二、三……”的电子音,眉头紧锁。
“慢慢学,不着急。”陈思雨把商品、腰包、计算器都塞进一个无纺布袋里,“我煮点面,吃了你就下去。我大约九点半左右会回来。”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清汤面。吃完,陈思雨又匆匆交代了几句,便赶往医院。
萧惊渊提起袋子,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那个昏黄路灯的位置,记清路线。然后,他走到那面挂着个小圆镜的墙边,整理了一下衣服,将长发重新束紧,戴上了那个小小的蓝色外卖头盔——陈思雨说,戴着这个,别人就知道他是“干活的人”。
镜子里的人,高大、陌生、装扮怪异,眼神却沉静坚定。
路灯下,已经零星有几个摆摊的。萧惊渊学着他们的样子,将商品摆好,退后半步,腰背挺直地站在摊位后,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视前方。
这奇特的造型立刻吸引了目光。
起初无人问津。萧惊渊也不急,静静站着,在心中默默回忆那些数字和价格。
终于,一个遛狗的大妈停下来问价。
萧惊渊清晰平稳地回答:“此物,十元,可得三双。”
大妈乐了:“十块钱三双是吧?便宜点,八块行不?”
讲价?萧惊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不可。明码实价,童叟无欺。”
大妈被他这严肃的态度噎了一下,反倒觉得有趣:“行行行,十块就十块。”她掏出一张十元纸币。
萧惊渊接过纸币,确认是十元。然后,他郑重其事地拿出计算器,按了10-10=
“等于零!”计算器响亮地报数。
萧惊渊看了一眼结果,对大妈点点头:“账目两清。请拿好。”
第一笔交易完成。
客流渐渐多了。萧惊渊收钱、找零,每次都必定拿出计算器按一遍,确认无误。那认真到近乎刻板的姿态,成了夜市一角独特的风景。
然而,问题很快出现了。
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看中了一个卡通手机壳,掏出手机:“大哥,我扫你。”
萧惊渊看着她手机屏幕上出现的黑白格子图案(二维码),完全不解其意。“扫码?何意?那是什么马?”
女孩愣了:“就是微信支付啊。你没二维码吗?”
萧惊渊摇头,指了指腰包:“此处,只收现银。”
女孩皱起眉:“现在谁还带现金啊……算了算了。”她遗憾地放下手机壳,走了。
接着,又来了几个年轻人,都因为无法扫码支付而放弃购买。萧惊渊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又看看摊位上那几个最贵、利润也最高的手机壳,眉头渐渐锁紧。
他意识到,此界交易,似乎并非只用“现银”。那“扫码”是何法术?为何人人皆会?
天色渐暗,客流高峰期到来。因为无法扫码,萧惊渊错失了好几单手机壳的生意,只有一些买袜子、创可贴的中老年人会付现金。他的摊位前显得有些冷清。
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看不下去了,趁着空当低声说:“小伙子,你得弄个收款码啊!现在年轻人都不带钱的!你看你那几个漂亮壳子,都是小姑娘喜欢的,可人家没法付钱啊!”
萧惊渊沉默。他何尝不知?但他连“收款码”是何物都不知,更不知如何“弄”。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皮夹克、流里流气的男人晃了过来,拿起一个手机壳掂了掂:“哟,这壳子不错。多少钱?”
“十五。”萧惊渊道。
“十五?”男人嗤笑,“地摊货这么贵?五块,我拿了。”说着就要往兜里揣。
“放下。”萧惊渊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沉冷的质感。
男人动作一顿,抬头对上萧惊渊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路灯下没什么情绪,却让他心里莫名一怵。但众目睽睽,他面子挂不住,梗着脖子:“怎么?强买强卖啊?我说五块就五块!”
“明码实价,十五。萧惊渊再次重复,同时向前迈出了半步。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那个男人。
男人被他的战场气势吓住,色厉内荏地嚷嚷:“你、你想干嘛?我告诉你,我……”话没说完,手里一空,手机壳已经被萧惊渊取了回去,放回摊位。
“不买,请便。”萧惊渊不再看他,转向另一位等待的顾客。
男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里骂骂咧咧,却不敢再纠缠,灰溜溜走了。
这个小插曲让周围几个摊主对萧惊渊刮目相看。卖水果的大婶低声对烤红薯大爷说:“这小伙,看着愣,可不怂。”
晚上八点多,陈思雨匆匆从医院赶回来。她心里惦记着,不知道萧惊渊第一次摆摊的情况如何。
远远地,她就看到路灯下那个挺拔的身影。摊位前没什么人,他依旧站得笔直,但陈思雨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肩膀线条比平时更僵硬一些。
她走近时,迎面走来的两个女孩刚好在说:“啊……不能扫码啊,好可惜,这个库洛米壳子好好看……”
女孩们遗憾地离开。
陈思雨心里一沉。她怎么忘了这茬!现在年轻人谁还用现金?
“萧惊渊。”她轻声喊。
萧惊渊转过身,看到是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你回来了。”
“嗯。”陈思雨蹲下来,快速清点了一下剩余的商品。袜子卖得不错,创可贴和头绳也去了一些,但最贵的手机壳,六个只卖掉一个,还是一个大爷买给孙女的,付的现金。
“是不是……很多人想买,但没法付钱?”陈思雨问。
萧惊渊点头,简洁道:“彼等欲‘扫码’,我无此物。”
陈思雨看着他那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挫败的表情,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她把这么难的事情丢给他,却连最基本的工具都没给他准备好。
“对不起,”她低声道,“是我没想周到。现在大家都用手机支付了,我该把我的收款码给你……”她说到一半停住,她的手机要随时联系医院和接单,也不能留给他。
两人一时沉默。晚风吹过,带着夜市特有的烟火气和一丝凉意。
“还剩这些,”陈思雨清点着,“袜子还有八捆,创可贴四盒,头绳……手机壳五个。今晚收了吧,不卖了。”
萧惊渊没说话,默默开始收拾。他的动作依旧利落,但陈思雨能感觉到那股低沉的气压。
收拾好东西,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一共卖了多少钱?”陈思雨问。
萧惊渊从腰包里掏出叠放整齐的纸币和一小袋硬币,递给她。陈思雨就着路灯的光数了数,八十七块五毛。如果手机壳能卖掉,本可以再多七八十块的。
“其实……卖得很好了。”陈思雨把钱收好,转头看他。他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嘴角紧紧抿着。“你做得很好,真的。那些想讲价的、想浑水摸鱼的,你都应付过去了。我能想像得到。”
萧惊渊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回到家,陈思雨倒了两杯热水。两人坐在旧沙发上,一时无话。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但谁也没动。
“那个扫码……”陈思雨忽然开口,“其实很简单。就是……嗯,用一种图案,别人用手机照一下,钱就从他的手机,转到我的手机里了。”她试图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萧惊渊认真听着,眉头微蹙:“隔空传银?无需接触?”
“对……差不多。”陈思雨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收款码,“你看,就是这个。”
萧惊渊凑近了些,仔细看着屏幕上那黑白相间的复杂图案,眼神专注,仿佛在研究阵法图。“此图案,人人不同?”
“嗯,每个人、每个店都不一样。”
“妙极。”萧惊渊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惊奇,“此界传讯、交易之术,确有过人之处。”
看到他并非一味排斥,反而流露出探究的神色,陈思雨心里微微一松。她想起他下午在窗上练字的样子。
“你……今天学认字了?”她问。
萧惊渊点头,走到窗边,指着他写下的那些痕迹:“此界文字,似由我熟识之字简化而来。形虽变,神犹在。数字亦然,此‘1、2、3’,较之‘壹、貳、叁’,书写便捷甚多。”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一种纯粹的、就事论事的探讨意味,仿佛在分析敌情或地形。
陈思雨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格格不入的古代将军,其实在以惊人的速度和毅力,默默吸收、理解着这个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世界。他的方式笨拙、直接,甚至可笑,但他没有停。
“明天……”陈思雨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小航还要观察一天。这些剩下的货,我们晚上一起去卖。我带着手机,可以扫码收款。你……负责吆喝、看摊、防着有人捣乱。我们……”她顿了顿,“一起试试。”
萧惊渊转过身,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眼底。“一起?”
“嗯,一起。”陈思雨点头,拿起桌上那个计算器,“你算账还是用这个,靠谱。我负责收钱。我们分工合作。”
萧惊渊看着她,片刻后,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好。”他说。
夜色渐深。
陈思雨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她想起夜市灯光下他挺拔而孤独的身影,想起他认真按计算器的样子,想起他面对挑衅时沉稳的应对,也想起他因无法“扫码”而错失生意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困惑。
客厅里,萧惊渊平躺在沙发上,双手交叠置于腹部。这是他习惯的休息姿势。今天,他掌握了新的“算账妙招”,完成了部分“销售任务”,见识了“隔空传银”之术,也再次确认了此界交易规则之繁杂。
但尤为重要的是,他捕捉到了那声‘一起试试’。
这个词,在他曾经的统帅生涯中,意味着与麾下将士同食同宿、并肩冲锋。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从一个曾视他为“麻烦”的女子口中说出,却奇异地带来了类似的感觉——一种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全然未知的、微小的踏实感。
他缓缓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