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清晨五点钟,城市的路灯还在亮着
陈思雨走出房间时,萧惊渊已经在客厅窗前站得笔直。他依旧赤着脚,单衣勉强蔽体,长发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细绳草草束在脑后,侧影在晨光中像一尊雕像。
“你……就这么站了一夜?”陈思雨揉了揉眼睛。
“浅寐片刻,足矣。”萧惊渊转过身。他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保持着军人警觉的本能。
陈思雨的目光落在他沾着灰尘的赤脚上,这才猛地想起——昨天兵荒马乱,竟然完全忘了给他找双鞋!她弟弟陈思航才十五岁,脚很小,鞋子绝对无法合适穿着。
“你等着。”她转身回屋,在狭窄的阳台上那堆杂物里翻找了一会儿,拎出一双洗得发白、鞋底几乎磨平的旧运动鞋,又找出一双还算厚实的袜子。“这是我爸……以前留下的。你先凑合穿,总比光脚强。”
萧惊渊接过鞋袜,低头研究。袜子柔软,尚能理解。但这鞋子……形制古怪,前端浑圆,鞋底厚实且有奇怪纹路。他学着陈思雨的样子穿上袜子,再将脚塞进鞋里。鞋子有点紧,但能穿。
他试着走了两步,鞋底柔软的触感和轻微的弹性让他眉头微蹙。不及革靴踏实,但比赤足强太多。
“行了,先这样。”陈思雨自己也快速洗漱完毕,换上了外卖员的工装马甲,“今天不去跑外卖了。”
萧惊渊看向她,目光带着询问。
“送外卖没那么简单,要会用手机接单、导航、联系顾客,电动车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学会的。”陈思雨实话实说,语气有些疲惫,“我先带你去个地方,看看能不能干点力气活,那个来钱快,也不用那么多规矩。”
她心里盘算着。弟弟陈思航患的是再生障碍性贫血,虽然不是急症,但需要定期输血和服用昂贵的免疫抑制剂维持。昨天医院又发来缴费通知,账户快见底了。体力活日结,虽然累,但当天就能拿到现钱。
她推开弟弟的房门。陈思航已经醒来,靠在床头,脸色在晨光里显得特别苍白,手背上还留着之前打针贴的胶布痕迹。
“小航,药吃了吗?”陈思雨走过去,摸了摸弟弟的额头。
“吃了,姐。”陈思航声音细细的,目光却好奇地飘向门口高大的身影,“萧大哥……早上好。”
萧惊渊在门外颔首致意:“小兄弟安好。”他已从陈思雨处得知这少年病弱,语气不觉放缓了些。
“姐,你们要出门?”陈思航问。
“嗯,带你萧大哥去找点活干。中午我回来给你做饭,然后陪你去医院打针。”陈思雨替弟弟掖了掖被角,“好好躺着,别乱动。”
“姐,我自己能去……”
“听话。”陈思雨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
安顿好弟弟,陈思雨带着萧惊渊下楼。清晨的城中村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的油烟味混杂着潮湿的空气。安顿好弟弟,陈思雨在摊上买了三个馒头,自己吃一个,把另外两个递给萧惊渊。“先垫垫。”
萧惊渊接过,三两口吃完,馒头粗糙的口感反而让他觉得踏实——这更像军中的干粮。
陈思雨带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外围。这里尘土飞扬,机器轰鸣,许多工人模样的人蹲在路边,旁边立着“搬运”、“零工”的牌子。
一个包工头模样的人正在喊:“搬水泥!上三楼!没电梯!一袋一块五!现结!要五个力气大的!”
立刻有几个汉子围上去。
陈思雨眼睛一亮,拉着萧惊渊挤过去:“老板!我哥力气大!算他一个!”
包工头打量萧惊渊。高大健硕的身板,沉稳冷硬的气质,虽然衣服古怪、长发束起,但一看就是能干活的样子。“行!跟着上车!到了地方听安排!”
萧惊渊看向陈思雨。
“去,跟着干活。搬水泥,就是把那种灰扑扑的袋子,从楼下搬到三楼。小心点,量力而行,累了就歇会儿。”陈思雨快速交代,“中午十二点,我来这里接你。记住这个位置,别走丢了。”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显眼的红色招牌。
萧惊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又环视四周,将附近几个明显的标识物——红色的招牌、歪斜的电线杆、一家挂着蓝布帘的小店——记在心里,点了点头。“明白。"此外,工资是按每袋一块五来结算,搬了多少袋,就按袋子的数量来付钱。"干完活,找刚才那个人要钱。”陈思雨指了指包工头,“拿到钱,就在这里等我,哪儿也别去,明白吗?”
“明白。"萧惊渊再次点头,重申了“一袋一块五”、“数袋子”和“在此等候”这几个关键点。
“去吧。”陈思雨拍了拍他的胳膊,触手是坚硬的肌肉。
萧惊渊转身,跟着几个工人爬上了一辆敞篷货车。车子发动,扬起尘土。他坐在车斗里,回头望了一眼。陈思雨依然站立原地,纤细的身影在庞大的工地背景前,显得尤为孱弱。
车子驶远。
陈思雨看着货车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些七上八下。把他一个人丢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还是工地这种混乱的环境……但没办法,她得赶回去照顾弟弟,下午还得跑几单外卖。
她骑上小电驴,匆匆往家赶。
工地这边,萧惊渊很快理解了“搬水泥”是什么意思。看着那些灰扑扑、沉重结实的麻袋,他并无惧色。这重量,差不多等于穿着铠甲行走。
工头示范了如何扛袋子上肩。萧惊渊看了一遍,上手试了试,调整了一下姿势,便稳稳扛起一袋。他脚步稳健,沿着简易的脚手架楼梯登上三楼,放下,再返回,节奏不疾,但异常扎实,呼吸也未紊乱。
同来的几个工人一开始还对这个发型衣着古怪的“新人”有些侧目,但看他干活实在、沉默寡言,也就不再多说。工地之上,力气和耐力就是硬道理。
萧惊渊沉浸在重复的体力劳动中。扛起,行走,放下。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单薄的衣服,灰尘扑满他的脸和发梢。粗糙的水泥袋摩擦着他肩膀的皮肤,隐隐作痛。但这熟悉的、纯粹的体力消耗,反而让他纷乱的心绪略微平静下来。
这个世界光怪陆离,但这沉重的负担、这需要咬牙坚持的劳作,与他熟悉的军旅生涯并无本质不同。只不过,以前是为了家国天下,现在也许只是为了那碗热面,还有那一点模糊的“债”。
他不懂“一块五”具体价值几何,但既然承诺了要还债,那便从这一袋一袋搬起。
时间在重复的劳动中流逝。太阳逐渐升高,工地越发闷热。
中午十一点多,陈思雨在家匆匆给弟弟煮了碗清淡的面条,看着他吃下,又督促他吃了药。
“姐,萧大哥吃饭了吗?”陈思航问。
陈思雨一愣。她忘了这茬。工地管不管饭?她根本没说清楚!
“我……我这就去接他,带他一起吃。”她有些懊恼,赶紧收拾东西,把弟弟要去医院用的医保卡、病历本装好,“你先休息,我接了人就回来送你去医院。”
她骑着车赶到工地时,刚好十二点。
上午那辆货车停在不远处,几个工人正围着一个工头模样的人领钱,一边用脏毛巾擦汗,一边抱怨着天气和工钱。
陈思雨挤过去,却没看到萧惊渊。
她的心猛地一沉。
“老板,请问上午那个……个子很高,长头发,穿灰色旧衣服的男人呢?他应该也来搬水泥了。”陈思雨急切地问。
发钱的工头抬头看了她一眼,想起来了:“哦,那个特别能扛的哑巴?他早干完了。一上午没歇气,搬了……我看看,”他翻了下手里的本子,“一百三十多袋,顶两三个人。钱我给他了,按说好的一袋一块五,算他两百整。拿完钱他就走了。”
走了?陈思雨脑子嗡的一声。他能去哪?
“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走的?“把钱领走之后他就离开了,大概……半小时左右吧?””工头不太确定,“去哪儿我哪知道。不过他好像往那边去了。”他随手一指,是那片工人聚集的路边。
陈思雨道了谢,慌忙朝那边找去。路边蹲着不少休息吃饭的工人,小摊贩兜售着盒饭和矿泉水。她焦急地张望,喊着萧惊渊的名字,声音在嘈杂的工地背景音里显得微弱。
没有回应。
恐慌再次攫住她。他是不是迷路了?是不是被人盯上抢了钱?还是……他觉得自己自由了,拿着钱离开了?想到最终这个可能性,陈思雨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本来不就是捡了个麻烦吗?走了也好……可是那两百块……弟弟的药……
她失魂落魄地走到那个红色招牌下面,这是她和他约定的地点。她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四处张望。
然后,她看到了。
就在招牌背面,那片堆着废弃建材、几乎无人注意的阴影里,萧惊渊靠着墙,坐在一个倒扣的水桶上。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水泥灰的脏衣服,长发被汗水和灰尘黏成一缕缕,脸上也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汗渍。他微微垂着头,闭着眼,胸膛均匀地起伏,像是睡着了。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小卷纸币。
陈思雨鼻子一酸,轻轻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萧惊渊倏地睁眼,眼神瞬间恢复清明和警惕,看到是她,那紧绷的肌肉才微微松弛下来。他站起身,动作因歪斜的坐姿和疲惫而略显迟缓。
“你……一直在这儿等?”陈思雨的声音有点哑。
“嗯。”萧惊渊点头,将手里那卷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纸币递过来,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工钱,两百。请查验。”
陈思雨没有接钱,目光落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上。“你……没吃饭?没喝水?”
萧惊渊摇摇头。“你言,中午来接。所以他就在约定的地方等待着,没有离开半步,也没有动用那刚拿到手、可以用来换取食物和水的“军饷”。
陈思雨喉咙堵得厉害。她想起自己在家和弟弟用餐时,彻底忽略了这位在尘土遍布的工地上忙了一上午苦力、身无分文、对四周一切懵懂无知的人,或许正饥肠辘辘,在陌生的角落等待着她。
“对不起……”她声音哽咽,“我忘了……我该跟你说清楚……”
萧惊渊似乎不太明白她为何道歉,只是重复道:“无妨。给你。”
陈思雨这才接过那两张皱巴巴、沾着汗渍和灰尘的百元纸币,感觉重逾千斤。
“走,”她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先……先回家,喝口水。然后……然后我带你去吃饭。”
萧惊渊沉默地走在她车旁。他步伐稳健,但陈思雨能看出他眉宇间深藏的疲惫。一上午高强度体力消耗,又饿又渴地等待,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回去的路上,陈思雨骑得很慢。到家时,陈思航正站在门口张望,看到他们,松了口气。“萧大哥,你回来啦!姐,你们没事吧?”
“没事。”陈思雨让萧惊渊在客厅坐下,倒了满满一大杯凉开水递给他。
萧惊渊接过,没有立刻喝,而是看向陈思雨。
“喝吧,就是给你倒的。”陈思雨说。
他这才举杯,一口气喝干,喉结剧烈滚动。喝完,他轻轻舒了口气,干涸的嘴唇恢复了些许血色。
陈思雨转身进了厨房,很快端出两碗面。一碗是给自己准备的清淡面条,另一碗,面条丰富汤汁浓厚,上面摆放着金黄色的煎蛋和几片火腿肠——这是她把家里剩余的物资全部拿出来做的。
她把那碗丰盛的面放到萧惊渊面前,“快吃。萧惊渊凝视着面前那碗散发着浓郁香味的热面,又瞥见陈思航那碗明显较为寡淡的面食,始终没有动筷。
“吃啊。”陈思雨催促,自己则拿起早上剩下的半个冷馒头,就着清水煮面,默默地啃着。。
萧惊渊沉默地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将面条、煎蛋、汤,甚至葱花,都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陈思雨急着要送弟弟去医院。“萧惊渊,你……在家休息。哪里都别去,等我回来。”
萧惊渊点了点头。
陈思雨带着弟弟出门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萧惊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姐弟俩骑着小电驴离开的背影。然后他回到沙发边,没有躺下,而是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这是他恢复体力的方式。
汗水逐渐冷却,灰尘依旧附着。两百块纸币已经交出,但肩膀上被水泥袋磨出的红肿灼痛,胃里那碗热面的饱足,还有那约定地点漫长的、带着尘土味道的等待。
这个陌生的世界,残酷又莫名地,有了一丝可以触碰的温度。
而他也隐约开始明白,在这里,“活下去”和“还债”,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