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雨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栋六层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道狭窄昏暗,声控灯时灵时不灵,墙壁贴满了各种疏通管道、开锁搬家的小广告。
萧惊渊跟着她爬楼梯,光脚沾水的脚走一步滑一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这台阶竟如此规整平滑,材质非木非石,触感冰凉。
两侧墙壁上的“告示”(小广告)图文并茂,连看带蒙的看懂一些,内容却匪夷所思:“专业通渠”——通何渠?“重金求子”——何人行此荒唐事?他紧皱眉头,努力从这些杂乱信息里理清这个世界的规则,还得分心稳住摇晃的步伐。
这身体变弱了!
爬到四楼,陈思雨已经喘得不行,回头一看,那“大将军”虽然脸色更白,额头冒汗,但居然跟得不算吃力,只是眼神里充满了对楼梯扶手(他小心避开,认为其不够稳固)、对转角堆放的旧家具(视为路障)的高度警惕。
“就……就这了。”陈思雨停在六楼一扇锈绿色的铁门前,掏出钥匙。
门开,一股混合着旧家具、饭菜和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很小,一眼能望到头:狭窄的过道,左边是巴掌大的厨房和更小的卫生间,右边并排两间卧室门关着,过道尽头是个小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还有个小电视机。
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萧惊渊站在门口,没动。他快速扫视屋内布局,眉头拧得更紧。此“营帐”未免过于狭小局促,陈设奇怪,但……异常干净整齐,倒有几分军中规制。
“进来啊,杵着当门神?”陈思雨踢掉脚上湿透的鞋子,从鞋柜(一个塑料架子)里扔出一双旧拖鞋,“换上,别把我地板弄脏了……虽然也没什么好脏的。”她嘀咕。
萧惊渊盯着地上那双蓝色的、前端分开的“奇怪足袋”(拖鞋),又看看自己沾满泥污的赤脚,沉默两秒,还是僵硬地套了上去。脚趾被束缚的感觉让他很不适应。
他迈进屋子里,第一步险些滑倒——地面材质光滑得完全不像土地也不像木板。
“小心点!”陈思雨翻白眼,“这是瓷砖,滑。你……你先坐沙发。”她指了指客厅那个布艺沙发。
萧惊渊谨慎地靠近,用手按了按沙发表面,软中有支撑。他斟酌着姿势,最终选择挺直腰板,只坐前三分之一,双手放在膝上,一副随时准备应对突袭的戒备姿态。
陈思雨懒得管他,冲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很快,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萧惊渊趁机更仔细地观察。他的目光掠过墙上一个方形白色物体(空调),认为是某种装饰或通风口;掠过天花板垂下的球形发光体(节能灯),判定为改良的灯笼,只是不知如何点燃;掠过电视机黑色屏幕,心下凛然——此物光洁如镜,却照不出人影,必不寻常。
最让他困惑的是墙角一个白色立柜(冰箱),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似有活物藏于其中。
此地处处透着诡异。
这时,里面一间卧室的门轻轻开了条缝。一个面容清瘦苍白的少年探出脑袋,约莫十五六岁,套着洗得褪色的旧睡衣,既好奇又胆怯地望向沙发上那个穿着怪异、坐得笔直的高大男人。
四目相对。
萧惊渊瞬间进入警戒状态,目光如电扫过少年。病弱,无威胁。但为何从内室出现?
少年被他凌厉的眼神看得一缩,小声开口:“你……你好?你是我姐的朋友吗?”
姐姐?萧惊渊反应过来,此少年应是那戏子(陈思雨)的亲属。
他略微放松,但仍保持威仪,微微颔首:“本……我乃萧惊渊。暂居于此。”想了想,补充道,“你姐姐言道,此乃‘中军大帐’。”
少年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里面闪过惊奇和一丝……兴奋?“中军大帐?好酷!你是军人吗?你这衣服……是古装?你在cosplay将军?”
萧惊渊没完全听懂,但“将军”二字让他脊背下意识更挺直了些。“曾掌军。”他含糊道,不愿多提。这少年眼神清澈,并无恶意。
“小航!谁让你出来的?回去躺着!”陈思雨的声音响起。她已换了干衣服,抱着几件旧衣裤走出来,看到弟弟扒着门缝,立刻瞪眼。
陈思航吐吐舌头,却没缩回去,反而更大胆地看着萧惊渊:“姐姐,这个哥哥好高好帅啊!像真的大将军!”
陈思雨把旧衣服扔到萧惊渊旁边的沙发上:“帅能当饭吃?能赔我外卖钱?少废话,回去,吃药了没?”
“吃了。”陈思航缩回头,门却没关严,留了条缝,显然还在偷看。
陈思雨这才转向萧惊渊,指了指沙发上的衣服:“我弟以前的,最大号,你凑合穿。湿衣服脱下来,自己去卫生间洗洗拧干。卫生间,”她指向那个小门,“就那。会用吗?”
萧惊渊看向那扇门,点头。净房而已,有何不会。
他起身,拿起衣服,走向卫生间。推开门,又顿住。
里面空间极小,墙壁雪白,一个白色的瓷质座具(马桶)引人注目,旁边还有个莲蓬头(花洒)和玻璃隔断(淋浴房)。处处光亮洁白,与他认知中的净房天差地别。
他迟疑地走进去,反手关上门。研究了一下门锁,倒是简单。接下来,他遭遇了穿越后首个实际难题:怎样更换衣物并清洗身体?
他先观察那个瓷质座具。形制古怪,旁有水箱,上有盖。他谨慎地掀开盖子,看到里面清澈的水。犹豫一会儿,他猜测这东西可能是……小型储水池?或是一种新式溺器?
他决定先解决内急。然而对着这个洁白发亮的“溺器”,他竟有些束手——直接于此解决,似乎会玷污此物。
但情况紧急。他凭着强大的适应力(就是快憋不住了),勉强解决。随后,他注意到旁边墙上有几个凸起(按钮)。他试探着按了一个。
“哗啦——!”
巨大的冲水声从座具后响起,水流旋转着将污物卷走。
萧惊渊惊得后退一步,手已摸向腰间(虽然无剑)。此物竟能自行引水冲刷!何等精巧!何等地……浪费水!
震惊过后,他看向淋浴设备。那莲蓬头似曾相识,有点像军中所用淋浴,但更小巧。他试着拧动开关。
冰凉的水柱猛地喷出,浇了他一头一脸。
“嘶——”他倒抽凉气,手忙脚乱去关,却拧错了方向,水流瞬间变得滚烫!
“呃!”他被烫得一缩手,幸好反应快,及时胡乱拧回,水停了。
短短几秒,他经历了冰火两重天,头发脸上湿透,单衣也溅湿大片。心有余悸地看着那莲蓬头,如看凶器。
罢了,净身之事稍后再说。他脱下湿透的脏衣服,换上陈思雨给的旧衣裤。衣服是普通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穿在他身上紧绷绷的,袖子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和脚踝,显得不伦不类,但总比湿衣强。
他把湿衣服拿到那个白色的瓷质水池(洗手台)边,找到类似塞子的东西堵住下水口,又找到水龙头。这次他学乖了,先小幅度拧开。
清水流出。他松了口气,开始笨拙地搓洗衣服。没有皂角,他将就着用水揉搓。
洗完,他拎着湿衣服走出来,想找地方晾晒。
陈思雨正在小厨房里烧水,听见动静回头,一看他的造型,噗嗤一声乐了。
“哈哈哈……你这……也挺好,挺精神。”她忍俊不禁。高大健硕的身躯穿着明显小一号的衣裤,肌肉轮廓清晰分明,搭配那张严肃帅气的脸庞和仍然湿漉漉的凌乱长发,呈现出一种滑稽的硬汉风格。萧惊渊不明白原因,只以为她在嘲笑自己衣着不整,脸色略显难堪,坚定地说:“衣服已经洗过。何处可晾晒?”
陈思雨指了指客厅窗户外面伸出的简易晾衣架:“挂那儿。会用衣架吗?喏,给你。”
她递过来几个塑料衣架。萧惊渊接过,研究了一下这轻巧奇特的物件,很快明白了用法,将湿衣服挂上去,又费力地探身出窗,将衣架挂到外面铁丝上。动作倒是稳当。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沙发,姿势依旧笔挺,湿发还在滴水。
陈思雨倒了杯热水给他,又拿出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放在折叠桌上:“晚上就吃这个。我弟吃过了。你吃完,沙发归你睡。明天开始,打工还债。”
萧惊渊看着那杯热气腾腾的清水(他认为是清水)和简陋的食物,没动。
“愣着干嘛?嫌差?”陈思雨挑眉,“大将军,落难了就得认。这馒头可是我明天的早饭。”
萧惊渊摇头:“非是嫌弃。只是……无功不受禄。既欠债,当先劳作。”
“饿着肚子怎么干活?”陈思雨把馒头往他面前推了推,“快吃,吃完我还有事问你。”
萧惊渊这才伸手拿起馒头。触感松软,与他熟悉的硬面饼截然不同。他小心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味道平淡,但能果腹。
他吃相斯文却迅速,两个馒头很快下肚,咸菜也吃了大半。吃完,他自觉地将杯盘拿到厨房那个奇异的水池边——刚才他看见陈思雨在那里洗东西。
他挤了一点在手心,学着陈思雨的样子,嗅了嗅,有股清香气。就着水流搓洗碗碟。泡沫涌出的刹那,这东西难道有毒?但想着那女人也是先用过也没什么事情,就依然沉稳地把碗盘洗净了。
陈思雨靠在厨房门边看着,有点意外。这神经病虽然古怪,但似乎很爱干净,做事也利落。
等他擦干手出来,陈思雨已经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和笔。
“坐。我们算算账,立个规矩。”
萧惊渊坐下,依旧挺直。
“第一,你损坏的外卖,连赔偿加罚款,总共算你欠我二百五十块。
第二,你暂时住我这里,沙发当作租给你,一天……算你十块,水电费都包了。
第三,你若要还清欠款,就得按我的安排去干活。主要就是跟着我去送外卖,或者做些体力活。有意见吗?”
萧惊渊快速心算。银钱数目概念虽模糊,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无异议。然,跑外卖……是何劳作?送粮草?”
“差不多吧。”陈思雨懒得详细解释,“就是骑着刚才那‘铁兽’,把别人点的食物送到指定地方。我会教你,但你必须听指挥,不能像今天这样乱来。特别不能抢夺别人的东西、损坏别人的东西,看见警察或官差要绕开走,知道吗?”
萧惊渊沉吟:“护送粮草,职责所在。然此界法则奇特,我需时日熟悉。至于官差……若其秉公执法,何须躲避?陈思雨扶额:“总之你少说话,多看看我是怎么做的哈!还有,在家里,不准动不动‘本将’、‘大胆’,吓到我弟弟。绝对不可以随意摆弄任何物品,尤其是冰箱中存放的食物,未经允许绝对不能打开。那个,”指指电视机,“不准碰。还有灯开关,在这儿,按一下亮,再按一下灭。上厕所,用完后按那个按钮冲水。洗澡,左边热水右边冷水,自己调。记住了吗?”
她语速极快地交代了一堆。
萧惊渊努力记忆,重点记住了“粮草存放处”(冰箱)、“奇镜”(电视)、“灯笼开关”、“溺器冲洗”、“沐浴冷热”。他郑重颔首:“记下了。”
“很好。”陈思雨把本子一合,“明天早上五点,跟我出门。现在,睡觉。”
她起身回自己房间,走到门口又回头,警告道:“夜里不许乱跑,不许进我和我弟的房间。否则……”她挥了挥拳头,虽然没啥威慑力。
萧惊渊肃然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应允,必守诺。”
陈思雨递了个白眼,回房关门。
客厅里只剩下萧惊渊一人。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夜色已深,雨停了,楼下巷弄灯光昏暗,远处高楼霓虹闪烁,更远处有红色光点在夜空缓缓移动(飞机)。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没有烽火,没有号角,却充斥着各种难以理解的声响和光亮。
他按了按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箭矢贯穿的幻痛。那只镶金边的箭囊……究竟是何物?自己为何会来到此地?
想不明白。
他走回沙发边,和衣躺下。沙发短小,他只能蜷起长腿。布料柔软,却远不如军营硬板床习惯。
黑暗中,他睁着眼,耳畔是冰箱低沉的嗡鸣,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还有隔壁姐弟俩隐约的说话声。
良久,他闭上眼。
无论此界是幻是真,是妖是神,既来了,便需活下去。欠下的债,要还。那戏子姐弟,看起来不像是坏人……也许,可以暂时当作落脚的地方。
只是不知,朔北边疆,他麾下将士,如今安在?大曜江山,可还无恙?
思绪纷乱中,疲惫如潮水涌来。这一天实在太过漫长离奇。
他终于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战场,风雪呼啸。那只滚入血泥的箭囊,囊口金光大盛,将他吞噬……
隔壁房间,陈思雨也没睡着。
她瞪着天花板,听着客厅隐约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心里乱糟糟的。
捡这么个玩意儿回来,到底是福是祸?他看着挺能扛的,力气不小,也许真能帮点忙?但脑子显然不太灵光,万一引发更严重的麻烦…… 算了,看情况随机应变。明天带他找活跑单,是骡子是马,遛遛就知道。
只要他能帮忙赚点钱,哪怕只是扛扛重物,也好。
她侧过身,看向弟弟房间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黑暗中,陈思航的房间门缝下,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少年趴在床上,眼睛亮晶晶的,在小本子上飞速记录着什么,标题是:《关于我家可能住进了一位真·古代将军的观察日记(第一天)》
这一夜,小小的两居室里,三种心思。而属于镇国大将军萧惊渊的、杂乱无章的现代打工还债生涯,即将随着黎明第一缕光,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