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冈的烟火与北上的雪,缝补着游子的年轮*
一、年关将至:黄冈的烟火气里藏着我的忐忑
腊月二十八的清晨,黄冈老宅的灶膛里火苗正旺。母亲掀开蒸笼时,裹着糯米的甜香撞碎了窗外的北风。她端着青瓷碗的手冻得发红,糯米团子裹着芝麻糖在油纸上滚出细碎声响:“吃了灶糖,灶王爷才肯说好话哩。”柴火噼啪爆出火星,屋檐下的腊肠在北风里晃荡,油星子滴入烧着柏枝的火盆,炸开一串带着松香青涩的星火。
姑妈们围坐在八仙桌旁,织毛衣的竹针撞出细碎的节奏:“深圳那个姑娘,年薪三十万,对象是博士哩!”瓷碗里的芝麻糖突然变得黏牙。父亲在堂屋贴春联,红纸上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映着他鬓角的白霜,他总说:“贴福字要倒着贴,福气才到屋里来。”可那些福字,为何总倒映着我无处安放的焦虑?
夜半梦回,恍惚听见太爷爷的咳嗽声从老相框里传来。供桌上的线香将熄未熄,香灰簌簌落在印着“黄冈中学”的旧台历上——那是我十二岁离家时,父亲用红笔圈出的高考倒计时。
二、年夜饭桌:舌尖上的乡愁与刺
年夜饭摆了十二道菜:清蒸鲈鱼(鳞片泛着油光,像极了父亲工牌上的反光)、糯米甜酒(甜得发腻,像堂妹新婚照里的笑容)、红烧狮子头(肉馅松散如流沙,恰似我支离破碎的年终奖)。伯父的酒杯磕在八仙桌边沿:“深圳的互联网公司,加班费能买几斤排骨?”堂哥晃着车钥匙:“杭州首付三十万,够你在城中村挤十年。”
骨瓷碗里的鸡汤突然泛起苦味。我想起去年此时,在陆家嘴的写字楼里,我对着电脑屏幕揉太阳穴,窗外是外滩永不熄灭的霓虹。而此刻,祠堂的香火熏红了太爷爷浑浊的眼,他枯枝般的手将红包按在我掌心:“成家立业……”红包烫得像块未融化的冰糖。
三、守岁夜话:红包里的期待与沉默
零点钟声炸裂时,祠堂的鞭炮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太爷爷的红包带着体温落在我掌心,褶皱的纸面还沾着供桌上的糕饼碎屑。堂妹的微信提示音突兀响起:“表哥在陆家嘴的工位能看到外滩,姐你穿白裙子好看。”我低头刷朋友圈,看见大学室友在北海道滑雪,九宫格里全是雪松与红酒。
父亲端来红糖姜茶,杯底沉着两颗红枣:“你爷爷总说,人勤春早。”供桌上的全家福里,母亲鬓角还沾着糯米粉。我想起去年除夕,母亲在厨房包鱼丸时,手指被冻得通红,却笑着往我碗里夹了三个:“多吃点,长个子。”可那年我二十六岁,身高早已定格在体检报告的175cm。
四、初一清晨:在鞭炮声中寻找答案
天未亮,父亲佝偻着背点燃柏枝。香灰簌簌落在冻土上,像极了老家汇款单上的碎屑。“你爷爷总说,人勤春早。”他蹲在菜园里刨出冻僵的蒜苗,动作像极了当年教我写毛笔字时,握着我的手在宣纸上运笔。
供桌上的全家福被晨雾洇湿了边角。母亲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却仍固执地系着那条褪色的红围巾——那是父亲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姑妈的喜糖袋在晨雾中发潮,大理明信片的雪却越发明亮。照片背面有母亲歪扭的字迹:“苍山雪,洱海月,等你回来拍全家福。”
五、归途列车:在黄冈站台读懂家的密码
母亲的羊毛袜在行李箱里蜷缩成团,夹层字条的墨迹被体温洇开:“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父亲塞的护身符红绳上,香灰正簌簌落在高铁座椅缝隙里,像一串未说出口的省略号。
车窗倒影中,我看见自己的脸与父亲的重叠。他低头摆弄手机,试图给远在深圳的我发语音,却因不会打字憋红了脸。站台上的黄冈站牌被积雪覆盖,恍惚间与北京西站的电子屏重叠——那些被催婚、被比较的夜晚,原来都不过是游子衣上的针脚,密密麻麻缝着故乡的温度。
六、后记:年味的AB面
黄冈的年,是灶糖粘住的唠叨,是鱼丸里裹着的期待,是红包上未说出口的牵挂。当七大姑八大婆的催婚声撞上北上广的漂泊梦,当祠堂的香火熏染着写字楼的白炽灯,我终于懂得:
那些令人窒息的关怀,恰是游子衣上的针脚。
母亲总在电话里叮嘱“下雪天泡脚”,却不知这唠叨比任何相亲秘籍都珍贵;
父亲寄来的艾草包上还沾着老屋的土腥气,却让出租屋的暖气有了故乡的湿度。
此刻窗外又飘起雪,我翻开母亲的语音条。她正和邻居阿姨视频:“我家闺女可孝顺了,天天给我炖汤……”背景音里,邻居家的腊肠在阳台上滋滋冒油。
黄冈的年味,终究是苦涩与甘甜交织的乡愁。在催婚与炫耀的夹缝里,它像一株倔强的野梅,开着并不惊艳的花,却用细碎的芬芳,填满了所有游子回不去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