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春节
炎凉之态,富贵更甚于贫贱;妒忌之心,骨肉尤狠于外人。此处若不当以冷肠,御以平气,鲜不日坐烦恼障中矣。 —— 《菜根谭》
2015年2月17日,腊月二十九。
公司放假了。
下午三点,张涛站在门口,跟每个人握手。
"好好休息,年后见。"
轮到我的时候,他多说了一句:"林默,过完年回来继续加油。"
"好的,张总。"
我背起背包,走出公司。
楼下的沙县小吃已经关门了,门上贴着一张红纸:春节休息,年后再见。
火车站人山人海。
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终于挤上了回家的绿皮火车。
硬座,十二个小时。
我找到自己的位置,把背包塞到座位底下,坐下来。
对面是一对中年夫妻,旁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站着的比坐着的还多。
空气里弥漫着泡面、橘子和汗味混合的气息。
这就是春运。
火车在夜里晃晃悠悠地开着。
我睡不着,盯着窗外的黑暗发呆。
手机里有一条老李发来的微信:"到家了说一声。"
我回复:"好的,老李新年快乐。"
他发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七点,火车到站了。
我妈站在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我。
"儿子!"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一些。
"妈。"
"瘦了。"她上下打量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天天吃。"
"走,回家。你爸在家等着呢。"
家在县城边上的一个镇子。
从火车站坐大巴,再换三轮车,一个多小时才到。
我爸站在门口,看到我们回来,咧嘴笑了。
"回来了。"
"爸。"
他接过我的背包,掂了掂:"就带这么点东西?"
"够了。"
"进屋,进屋。饭做好了。"
午饭很丰盛。
红烧肉、糖醋鱼、炒腊肉、蒸蛋......都是我爱吃的。
我妈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
"多吃点,在外面肯定吃不到这些。"
"妈,够了,我吃不下了。"
"吃不下也要吃。看你瘦的。"
我爸在旁边喝酒,没怎么说话。
吃到一半,他突然问了一句:"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
"累不累?"
"还行。"
"那就好。"
他又低头喝酒,不再问了。
吃完饭,我把那4000块钱拿出来。
"妈,这是我的年终奖,给你们。"
我妈愣了一下:"这么多?"
"公司发的。"
"你自己留着吧,在外面花钱的地方多。"
"我留了一半。这些你们拿着。"
我妈看了看我爸。我爸没说话,点了点头。
"那......妈先收着。给你存起来,以后娶媳妇用。"
我笑了一下:"行。"
大年三十,年夜饭。
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看春晚,吃饺子。
我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和小时候一样的味道。
电视里的主持人在倒计时:"十、九、八、七......"
零点的钟声响起,窗外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新年快乐。"我妈举起酒杯。
"新年快乐。"
我们三个人碰了碰杯。
我爸喝的是白酒,我妈喝的是饮料,我喝的是啤酒。
"儿子,新的一年,好好干。"我爸说。
"嗯。"
大年初一,开始拜年。
我跟着我妈去亲戚家串门。
七大姑八大姨,每年见一次,我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但他们都记得我。
"这是小默吧?长这么高了!"
"在杭州工作?做什么的啊?"
"一个月挣多少钱啊?"
这些问题,我在路上已经想好了答案。
"做数据分析的。"
"就是......用电脑处理数据。"
"工资还行,够生活。"
但亲戚们不满足于这些回答。
"数据分析是什么?像会计一样吗?"
"在杭州,一个月不得一两万?"
"有没有对象啊?杭州姑娘漂亮,找一个带回来啊!"
我笑着应付,心里有些烦躁。
初二去舅舅家。
舅舅家的表哥比我大三岁,去年刚考上了公务员。
"小默来了!"表哥热情地招呼我,"听说你在杭州互联网公司?厉害啊!"
"没什么厉害的,就是打工。"
"互联网公司好啊,年轻人就应该去大城市闯闯。"
舅妈在旁边插嘴:"你表哥现在在县政府上班,有编制。"
我笑了笑,没接话。
饭桌上,舅舅问我:"小默,你们公司效益怎么样?"
"还可以,今年业绩不错。"
"那你一年能挣多少?"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刚毕业的小孩子,能挣多少?够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舅舅笑了笑:"也是。你表哥公务员,一个月到手四千多。钱是少点,但有编制,旱涝保收。"
我点点头:"公务员好。"
"你要不也考个公务员?"舅妈说,"在私企打工,没有编制,算什么正经工作。"
"我......再看看吧。"
初三,高中同学聚会。
在县城的一个饭店,来了十几个人。
有考上研究生的,有在老家当老师的,有去深圳打工的,也有像我一样在杭州的。
大家喝着酒,聊着各自的生活。
"林默,你在杭州做什么?"
"数据分析。"
"牛逼啊,互联网行业!"
"没什么牛逼的,就是跑数据。"
"一个月多少钱?"
"八千。"
有人倒吸一口气:"八千?比我多一倍!"
也有人不以为然:"杭州消费高,八千也就刚够活。"
我笑了笑,没说话。
聚会散场后,我一个人走在县城的街道上。
街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烟酒店还亮着灯。
冷风吹在脸上,我裹紧了棉袄。
八千块。
在杭州,交完房租、吃完饭,每个月能剩两千就不错了。
但在老家人眼里,八千块已经是"高薪"了。
我想起饭桌上的那些对话。
"私企打工,没编制,不算正经工作。"
"还是公务员好,旱涝保收。"
"在大城市漂着有什么意思?不如回老家。"
他们说得对吗?
我不知道。
初五的晚上,我妈找我聊天。
"儿子,在杭州累不累?"
"还行。"
"想不想回来?"
我愣了一下:"回来?"
"嗯。你舅舅说,县里有个事业单位在招人,他可以帮忙打听打听。"
我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再想想。"
"想什么?在外面漂着多累。回来离家近,我和你爸也能照顾你。"
"我知道。但我才工作半年,想再试试。"
我妈叹了口气:"随你吧。但是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嗯。"
初六,我爸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那天下午,我们爷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抽着烟,我刷着手机。
"你妈跟你说了吧?回来的事。"
"说了。"
"你怎么想?"
我放下手机,想了想。
"我想再在外面干几年。"
我爸没说话,抽了一口烟。
"行。"他说,"年轻人,就应该出去闯闯。"
"那妈那边......"
"你妈那边我来说。"他把烟头掐灭,"但是有一条——别把自己累坏了。挣不到钱没关系,人要紧。"
"嗯。"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好好干。干不下去了,随时回来。家里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初七,我坐上了回杭州的火车。
我妈在站台上挥手,眼眶红红的。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景色慢慢后退——熟悉的站台、熟悉的小镇、熟悉的田野。
我看着窗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春节,我听到了太多声音。
"没编制就不是正经工作。"
"还是公务员好,旱涝保收。"
"在大城市漂着有什么意思?"
"八千块在杭州能干什么?"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但我也想起了我爸的话。
"年轻人,就应该出去闯闯。"
"干不下去了,随时回来。"
是啊。
我才23岁。
我还有时间。
我还可以闯。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农村变成城市,从平房变成高楼。
我看着窗外,心里慢慢有了答案。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要继续走下去。
至少,再走几年看看。
十二个小时后,火车到了杭州。
我背起背包,走出火车站。
杭州的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叫了个车。
几分钟后,车来了。我上车,司机看了眼手机确认订单。
"去滨江是吧?"
"嗯。"
车子开动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八章完)
本章知识点
- 无(本章为生活过渡章节)
本章金句
- "年轻人,就应该出去闯闯"
- "干不下去了,随时回来。家里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要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