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误入
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事深，机械亦深。 —— 《菜根谭》
2014年7月14日，杭州滨江区，38度。
我站在一个写着"聚客科技"的牌子前面，确认了三遍门牌号。
这是我实习的第一天。
出门前我妈给我熨了衬衫。白色的，领子硬得像纸板。她说互联网公司都是高大上的，要穿得体面。
我在公交车上站了四十分钟，衬衫后背湿透了。
导航显示还有200米。我看了看四周——一条破旧的街道，两边是五金店和打印店。一个大爷推着三轮车卖西瓜，喊价一块五一斤。
我又看了看手机。没错，就是这里。
继续往前走。
拐进一条小巷，尽头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瓷砖掉了一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楼下是一家沙县小吃，门口摆着三张塑料桌子，有个穿背心的男人在吃拌面。
我抬头看了看楼顶。没有任何标志。
打电话给HR。
"你到哪了？"
"我到了，但是...这是写字楼吗？"
"对啊，5楼。电梯坏了，走楼梯上来。"
聚客科技在5楼。
准确地说，是5楼的半层。另外半层是一家做西子商城代运营的公司，中间用玻璃隔断隔开。透过玻璃能看到对面的人在打电话，声音也能听到。
我站在门口，数了数工位。
十二个。
其中有三个是空的。
HR是个胖胖的姑娘，穿着拖鞋，手里端着一杯奶茶。她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林默？"
"对。"
"来，先填个表。"
她递给我一张A4纸。上面印着"入职登记表"，但"入"字印歪了，像是复印了太多遍。
我填完表，她收走了。
"等一下，老李来了带你。"
"老李是？"
"你的leader。"
老李来的时候，我正在研究玻璃隔断对面那家公司。
一个小伙子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姐，这个价格真的是最低了，再低我要被开除了——"
"那是做代运营的。"
我转过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我面前。穿着格子衬衫，肚子微微凸起，头发有些稀疏。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上面印着"世界第一好爸爸"。
"我是老李。"他伸出手，"欢迎来到聚客科技。"
我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心是干的，掌握的力度刚刚好。
"走，我带你认识一下大家。"
聚客科技一共九个人。
除了我。
老板姓张，三十出头，据说之前在西子集团干过。我没见到他，老李说他在出差。
技术部三个人。产品部两个人。运营部两个人。还有那个穿拖鞋的HR。
老李是技术部的负责人。他带我绕了一圈，每个人都冲我点点头，然后继续盯着屏幕。
"这是你的工位。"
老李指了指靠窗的一个位置。桌上放着一台显示器，看起来有些年头，右下角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显示器有时会闪，拍一下就好"。
我坐下来。
椅子发出一声嘎吱的响。
"你会Excel吗？"
老李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
"会一些。"
"什么程度？"
"基本的函数，VLOOKUP，还有...一些图表。"
"透视表呢？"
我愣了一下。
"没太用过。"
老李点点头，没说什么。他打开我的电脑，从网上下载了一个文件。
"这是上周的订单数据，十万行。"他指着屏幕，"老板想知道三件事：哪个品类卖得最好，哪个时间段下单最多，哪些用户是回头客。"
"用Excel做？"
"对。"
"十万行？"
"对。"
我盯着屏幕，十万行数据像一堵墙一样立在我面前。
"给你两个小时。"老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做完了叫我。"
两个小时后，我没做完。
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电脑太卡了。
每次我点一下筛选，Excel就要转三十秒。我学会了一边等一边喝水。保温杯里的水从热变温，又从温变凉。
老李过来看了一眼。
"怎么样？"
"快了。"
他看了看我的屏幕，皱了皱眉。
"你这个做法不对。"
他把我的鼠标拿过去，点了几下。
"十万行数据，你不能直接筛选。先做透视表，把维度拖进去，数据自动就聚合了。"
他演示了一遍。三分钟。
我用了两个小时做的事情，他三分钟就做完了。
"透视表是分析师最基本的工具。"他把鼠标还给我，"今天回去好好学学。"
那天下班是六点。
老李准时关电脑，站起来。
"走了。"
我看了看四周。其他人还在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不加班吗？"
"我不加。"老李背起他的双肩包，"老婆孩子等着吃饭。"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也早点走。第一天没什么事。"
我点点头。
他走了。
我又坐了十分钟，感觉有点奇怪。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该干什么。
最后我也收拾东西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又路过了那家沙县小吃。
晚饭时间，店里坐满了人。我闻到了拌面和蒸饺的香味。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最后买了一份炒米粉，八块钱，打包带走。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开始学透视表。
萌弹上有教程，二十分钟一集，我看了三集。
看完之后，我把白天的数据又做了一遍。这次只用了十五分钟。
我盯着屏幕上的透视表，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是成就感。更像是一种困惑。
这就是数据分析？
把一堆数字拖来拖去，然后得出"服装品类卖得最好"这种结论？
这有什么难的？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公司怎么样？"
"挺好的。"
"同事好相处吗？"
"还行。"
"那就好。好好干，争取转正。"
"嗯。"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是城中村的夜景。隔壁有人在打麻将，哗啦哗啦的声音。远处传来高架桥上汽车驶过的声音，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家公司。
投简历的时候，JD上写的是"数据分析实习生，参与公司核心业务，接触海量数据"。
我以为是那种坐在落地窗前、对着三块屏幕敲代码的工作。
结果是在一栋老楼的半层里，用Excel做透视表。
但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投了三十多家公司，只有这一家给了offer。
后来我才知道，2014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
那一年，"大数据"这个词刚刚开始流行。所有人都在说数据是新时代的石油，是未来的金矿。
但没人知道怎么挖。
大公司在招人，小公司也在招人。大家都在抢"数据分析师"这个title，但没人说得清数据分析师到底要做什么。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数据这一行。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这一行我会干十年。
也不知道这十年里，我会从一个连透视表都不会的实习生，变成一个带着二十人团队的总监，又从总监变成一个独立咨询师。
更不知道这十年里，我会见到那么多人来来去去，会经历那么多荒诞的事情，会反复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我到底在做什么？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那天晚上，我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躺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听着隔壁的麻将声，想着明天要怎么跟老李交差。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我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一章完）
本章知识点
- Excel透视表：数据分析最基础的工具，用于快速聚合和分析大量数据
本章金句
-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数据这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