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适应
闲中不放过，忙处有受用。 —— 《菜根谭》
2014年10月中旬，公司开始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在说一个词：双十一。
那是我入职的第四个月。
我已经学会了透视表，学会了写周报，学会了在沙县小吃点一份八块钱的炒米粉。我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份工作。
直到双十一来了。
九月的最后一周，老板张涛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
"今年双十一，公司要冲一把。"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数字：500万。
"去年我们做了200万。今年目标翻一倍多。"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大家的表情都很平静，好像这个数字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张涛继续说："从下周开始，所有部门进入大促状态。运营那边会有很多临时需求，技术和数据要全力配合。"
他看了一眼老李。
"老李，你们数据这边，负责数据支持。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老李点点头，我也跟着点头。
心里有点慌。
什么叫"大促状态"？
我很快就知道了。
第一天，运营提了三个数据需求。
第二天，五个。
第三天，八个。
到了第二周，我的需求列表上已经堆了二十多个任务。每一个都标着"紧急"。
我问老李："这些都是紧急的吗？"
老李看了一眼："大促期间，所有需求都是紧急的。"
"那怎么排优先级？"
"谁喊得最凶，谁就排前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我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后来我发现，他是认真的。
那段时间，我每天的工作就是跑数据。
运营说：我要看过去30天的销售趋势。
我打开Excel，写公式，拉透视表，半小时搞定。
运营说：我要看各个品类的转化率对比。
我又打开Excel，导数据，做图表，一个小时搞定。
运营说：我要看用户的复购周期分布。
我愣住了。
十万行数据，Excel转了三分钟，然后卡死了。
我只能重启。
那天晚上，我坐在工位上发呆。
老李走过来，看了看我的屏幕。
"又卡了？"
"嗯。数据太多，Excel跑不动。"
老李想了想："你会SQL吗？"
"一点点。SELECT和WHERE。"
"那就用SQL跑吧。我们有个简单的数据库，能处理这种量级的数据。"
他帮我连上了公司的MySQL数据库。
"你先试试。有问题问我。"
那是我第一次用SQL处理真正的业务数据。
之前在学校学过，但都是考试题——SELECT * FROM students WHERE score > 60。那种数据量只有几十条。
现在面对的是真实的订单表，几十万行。
我写了第一条SQL：
SELECT * FROM orders;
回车。
屏幕刷了两秒，吐出来几万行数据。
我愣住了。
这东西比Excel快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疯狂学SQL。
白天跑需求，晚上看教程。萌弹、CSDN、菜鸟教程，能找到的资料我都看了一遍。
我学会了GROUP BY——把数据按维度分组统计。
我学会了ORDER BY——把结果排序。
我学会了COUNT、SUM、AVG——各种聚合函数。
我学会了HAVING——对分组后的结果再筛选。
每学会一个新语法，我就拿业务数据试一下。
运营要的复购周期分布？用GROUP BY按用户分组，算每个用户的订单间隔天数，再统计分布。
运营要的各渠道ROI？用GROUP BY按渠道分组，算每个渠道的花费和收入，再相除。
运营要的用户分层？用CASE WHEN按消费金额分档，再COUNT每档的人数。
Excel做不动的事情，SQL几秒钟就跑完了。
我感觉自己像是突然获得了一种超能力。
十月中旬，距离双十一还有不到一个月。
公司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运营部门的人开始加班到十点。技术部那两个开发开始加班到十二点——他们要改系统、做活动页面。我和老李也开始加班，但没那么夸张——一般八九点就走了。
"数据的活，能提前做的都提前做。"老李说，"别等着他们来催。"
我照他说的做。
每天下班前，我会把明天可能要的数据提前跑出来。第二天运营一来要，我直接发。他们觉得我响应特别快，其实只是我前一天晚上加了十分钟班。
这是老李教我的第二课：主动比被动强。
然后，出事了。
十月二十号，周一。
早上我刚到公司，就看到老板张涛站在运营部门的工位前，脸色很难看。
运营负责人王姐在跟他解释什么，声音很小，我听不清楚。
老李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数据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昨晚凌晨更新数据，有个脚本跑错了。导出的用户画像数据是错的。"
"错了多少？"
"全错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
用户画像是大促投放的核心数据。每一分钱的广告费都是按画像来投的。如果画像错了，钱就白花了。
"现在怎么办？"
"得重新跑一遍。但那个脚本是技术部一个离职的人写的，没人看得懂。"
老李的表情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焦虑。
"能不能用SQL重写一遍？"
老李想了想："理论上可以，但逻辑很复杂。要把用户的消费记录、浏览记录、收藏记录全部关联起来，还要做分层。"
"需要多久？"
"如果从头写，至少两天。"
"大促还有二十天。"
"问题是，投放今天就要用。"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举手。
可能是因为太年轻，不知道这事有多难。
也可能是因为之前几周一直在疯狂学SQL，正好想试试。
"老李，我能看看那个逻辑吗？"
老李看了我一眼："你有把握？"
"没有。但我想试试。"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那份错误的脚本发给了我。
那是一份存储过程，用SQL Server写的，三百多行。
说实话，我看不太懂。
但我看懂了注释。注释写得很详细，记录了每一步的逻辑：
- 从订单表取用户的消费金额
- 从浏览表取用户的浏览次数
- 从收藏表取用户的收藏商品数
- 把三张表关联起来
- 根据阈值把用户分成ABC三档
逻辑不复杂。复杂的是实现。
我决定不去理解那份存储过程，直接用我会的语法重写。
我打开一个新的查询窗口，开始写。
第一步，取消费金额：
SELECT user_id, SUM(amount) as total_amount
FROM orders
WHERE order_time >= '2014-01-01'
GROUP BY user_id
跑一下，三秒出结果。没问题。
第二步，取浏览次数：
SELECT user_id, COUNT(*) as view_count
FROM page_views
WHERE view_time >= '2014-01-01'
GROUP BY user_id
跑一下，五秒出结果。没问题。
第三步，取收藏数：
SELECT user_id, COUNT(*) as fav_count
FROM favorites
WHERE create_time >= '2014-01-01'
GROUP BY user_id
跑一下，两秒出结果。没问题。
现在问题来了：怎么把三个结果合在一起？
我盯着屏幕想了五分钟。
然后我想起来一个东西：子查询。
子查询就是把一个查询的结果当成另一个查询的输入。
我试着写：
SELECT
a.user_id,
a.total_amount,
b.view_count,
c.fav_count
FROM
(SELECT user_id, SUM(amount) as total_amount FROM orders WHERE order_time >= '2014-01-01' GROUP BY user_id) a
LEFT JOIN
(SELECT user_id, COUNT(*) as view_count FROM page_views WHERE view_time >= '2014-01-01' GROUP BY user_id) b
ON a.user_id = b.user_id
LEFT JOIN
(SELECT user_id, COUNT(*) as fav_count FROM favorites WHERE create_time >= '2014-01-01' GROUP BY user_id) c
ON a.user_id = c.user_id
跑一下。
十五秒。
结果出来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心跳加速。
最后一步，分层。
根据注释里的阈值：
- A类用户：消费大于1000，浏览大于50
- B类用户：消费大于500，或浏览大于30
- C类用户：其他
用CASE WHEN：
SELECT
user_id,
total_amount,
view_count,
fav_count,
CASE
WHEN total_amount > 1000 AND view_count > 50 THEN 'A'
WHEN total_amount > 500 OR view_count > 30 THEN 'B'
ELSE 'C'
END as user_level
FROM (
-- 前面那一大段子查询
) t
跑一下。
二十秒。
结果出来了。
我对比了一下正确的历史数据，逻辑是对的。
整个过程用了两个小时。
老李看到结果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
"你这SQL写得有点丑。"他说。
"但是能跑。"
"能跑就行。"
他把数据发给了运营。
运营拿去做了投放。
晚上，张涛走过来，问老李："数据的问题解决了？"
老李说："解决了。林默写的SQL。"
张涛看了我一眼。
那是他第一次直接看我。
"不错。"
然后他走了。
就两个字。
但我记了很久。
后来老李告诉我，那天如果数据拿不出来，投放的预算——二十万——就白烧了。
"你知道二十万是什么概念吗？"他问我。
我算了一下。我一个月工资三千。
"相当于我......五年多的工资？"
"对。你今天一个人，救了五年的工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你的SQL确实写得很丑。"老李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
"回去学学怎么写得好看一点。代码是给人看的，不是给机器看的。"
"好。"
双十一那天，公司全员加班。
我盯着后台的数据看了一整天。订单数一直在涨，像一条疯狂的曲线。
晚上十一点，张涛站在白板前，宣布了最终成绩：
六百三十万。
超额完成。
所有人都在欢呼。有人开了香槟，有人在拍照。王姐哭了，说自己从来没这么累过。
我站在角落里，喝着矿泉水。
老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第一次经历大促，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像是坐过山车。"
"习惯就好了。每年都有。"
他顿了顿。
"你那个SQL救场的事，张涛记住了。"
"真的？"
"他刚才跟我说，那个实习生不错，可以培养。"
我愣住了。
"他之前......怎么看我？"
"之前？"老李想了想，"之前他可能都没注意过你。"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你在他眼里，不再是'那个实习生'，是'林默'。"
老李喝了一口水。
"这就是你的第一个功劳。记住这种感觉。"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是城中村的灯火。远处传来麻将的声音，还有谁家在放电视剧。
我想起三个月前，第一天来公司的样子。
那时候我连透视表都不会。
现在我能写SQL救场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进步。
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些能力，你平时觉得没用，但关键时刻能救命。
老李说得对。
闲的时候学的东西，忙的时候会有用。
（第三章完）
本章知识点
- SQL基础：SELECT, WHERE, GROUP BY, ORDER BY
- 子查询：把一个查询的结果作为另一个查询的输入
- LEFT JOIN：多表关联
- CASE WHEN：条件分支，用于数据分层
本章金句
- "谁喊得最凶，谁就排前面"
- "主动比被动强"
- "闲的时候学的东西，忙的时候会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