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雪特别大,覆盖了苏北小村的泥泞土路。十六岁的我攥着奶奶给的五毛钱,踩着冻僵的脚去村头赊猪肉。邻居家的炊烟裹着肉香飘来,我低头加快脚步——自从父亲病逝后,家里已三年没闻过荤腥。
一、 借火
腊月廿三祭灶日,母亲天不亮就拎着铁火钳敲响邻家门。她弓着腰,小心翼翼捧回一块通红的炭块,跪在冰冷的地上对着灶膛吹气。柴灰扑满她皴裂的脸,火苗终于蹿起时,她抹了把眼角的泪光:“有火,家就暖了。”那晚,她用借来的米和晒干的红薯干煮粥,盛饭时总把沉底的米粒舀给我,自己碗里全是浮着的红薯。
二、 赊年
村头肉铺的案板前,我盯着肥瘦相间的猪肉直咽口水。老板叹口气,在账本上划了道杠:“等你家猪出栏再还罢。”母亲用这半斤肉熬了一锅白菜,除夕夜端上桌时,她特意摆上父亲的空碗筷:“你爸闻着味,也算过年了。”我们就着咸菜吃糙米饭,窗外别家的鞭炮声炸得心头发颤。
三、 守岁
没有电视春晚,母亲从木箱底翻出父亲的旧棉袄给我披上。她就着煤油灯缝补我磨破的膝盖,针脚密得像在缀补日子。炭火盆里埋着烤红薯,她突然说:“你爸走时留话,穷不丢人,怕穷才丢人。”那一刻,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被火光照亮,像雪地里挣扎出的草芽。
四、 晨光
年初一,我踩着积雪去给父亲上坟。坟头的枯草挂着霜,我把偷偷留下的两个饺子摆在碑前。转身时,见母亲远远站着,手里捧着刚蒸好的枣馒头——那是她连夜给邻居帮工换来的。
二十多年后,我坐在城市暖气的楼房里,仍常梦见那盆除夕的炭火。母亲当年吹燃的不仅是灶火,更是困顿中不肯熄灭的念想:只要灶膛有火,碗里有粮,再冷的日子也能熬出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