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九三”的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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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未曾想到,今日竟会与一台机器谈论起“心算”的事来。

我问它:“三十六加五十七,是多少?”

它答得很快,屏幕上冷冷地跳出两个字:“九三”。

并没有什么算盘珠子的脆响,也没有电路板里电流穿梭的焦灼气味。它只是静静地,像是个老成持重的看客,把这两个字吐了出来。我便问它:“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它竟也不遮掩,直言道: “我并没有算,我只是在猜。”

这话听起来大约是有些荒谬的。世人皆以为机器最是严谨,一是一,二是二,断无半点含糊。殊不知这新式的机器,骨子里竟是个“赌徒”。它看尽了古往今来人类写下的千万卷书,那一本本发黄的故纸堆里,凡是写着“36+57”的地方,后面大约总是跟着“93”的。于是它便记住了,再遇到时,便大笔一挥,填上“93”。

这便叫做“概率”。

我翻开它的底牌一看,这上面写着的满是“预测”二字。它并不懂什么是进位,也不懂什么是数理,它只是觉得,在这个当口,只有“93”这两个字站在这里,才是最体面、最顺眼、最合乎前人规矩的。

有人说,这便是“模仿”了,是鹦鹉学舌。

但我细想了一回,觉得这模仿里,倒也生出几分凄厉的“智能”来。

譬如一个从未学过医术的戏子,为了演好神医,便把千金方、本草纲目通通背了下来,把那诊脉的指法练得像模像样。待到上台时,你看他望闻问切,竟比真医生还要像医生。他心里未必懂得病理,可为了把这出戏演得天衣无缝,为了让观众不至于喝倒彩,他硬是在那虚无的脑壳里,推演出了看病的逻辑。

这机器便是如此。它本没有心,也没有逻辑。但为了模仿一个“懂加法的人”,为了把这概率提得极高,它被迫在那些混沌的参数里,自行摸索出了一套加法的规矩。

它本是为了以此来欺瞒世人,未曾想,演着演着,这戏竟成了真。

它不懂加法,却算对了数;它没有灵魂,却讲出了道理。这究竟是真是假?大约也不必深究了。倘若一种模仿,能够精准到连逻辑的骨架都复刻得严丝合缝,那它与真实之间,大概也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窗外大约还是黑沉沉的。我看着屏幕上那个“93”,觉得它虽是虚妄的概率所生,却也冷得真切,冷得像一种新的真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功能性模拟”罢。我想,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在它眼里,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文本接龙;而它,只是那个最擅长猜谜的后来者。

横竖是猜对了。


写于二零二六年一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