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中的最后一封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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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寂静的守望者

林格坐在“衔尾蛇号”的观测台前,面前是无垠的漆黑。

这是他在空间站独自生活的第七百个地球日。作为人类“播种计划”的最后一名观测员,他的任务枯燥且近乎神圣:维护这台巨大的、环绕着垂死恒星“克洛诺斯”运行的量子服务器。

在这台服务器里,储存着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地球在两百年前毁于地核冷却,幸存的十亿人的意识被数字化,上传到了这个名为“伊甸园”的虚拟世界中。在那里,没有饥饿、没有衰老,人们生活在永恒的黄金时代里。而林格,是现实世界中最后一个拥有血肉之躯的人,一个负责看管“天堂”插头的修理工。

“林格,今日系统冗余度下降了0.002%。”

说话的是AI管家“阿尔法”,它的声音清冷,像冰块撞击玻璃。

“知道了。”林格嚼着干硬的合成纤维饼干,目光死死盯着显示器。

“由于恒星引力波动,建议关闭非必要数据通道,以节省能源维护‘伊甸园’的逻辑层。”阿尔法提醒道。

“哪些是非必要通道?”

“比如……深空电波监听。林格,已经两百年没有收到过任何地外反馈了。宇宙是死的。”

林格沉默了一会儿。监听深空信号是他唯一的私人爱好。在人类把自己塞进硬盘之前,他们曾疯狂地向宇宙广播,渴望回音。

“再等等,”林格轻声说,“万一有人路过呢?”

二、 意外的“噪点”

凌晨三点,警报声突然撕裂了控制室的静谧。

林格从简易折叠床上弹起,冲向操作台。屏幕上,一条杂乱的波形正剧烈跳动,那不是恒星的脉冲,也不是背景辐射的杂音,而是一种带有节律的、低频的颤动。

“阿尔法!追踪来源!”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来源坐标:银河系外缘,猎户座旋臂方向。信号极其微弱,正被恒星引力透镜扭曲。”阿尔法顿了顿,“正在解码。”

林格屏住呼吸。难道是外星文明?或者是当年派往更深处的远航探索队?

屏幕上的乱码闪烁了许久,最终吐出了一串断断续续的音频。林格颤抖着按下播放键。

音箱里传来的不是外星人的低语,也不是机械的电码。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里是……苏拉……听得见吗?如果有人……我们终于……种下了第一颗种子。这里的土是红色的,风里有……海盐的味道。马克说……我们会活下去。我们会……”

滋——滋——

信号中断了。

林格愣在原地,浑身的汗毛倒竖。苏拉?马克?这些名字听起来如此亲切,又如此遥远。

“阿尔法,回溯信号发射时间。”

“计算中……根据红移偏差和衰减程度,该信号发射于约一百八十年前。发射点距离我们六十光年。”

一百八十年前。那是地球毁灭前夕。当时人类发射了数十枚“火种舱”,试图在其他行星建立物理殖民地。但在后来的历史记录中,所有的火种舱都被判定为失踪或坠毁。

这个声音意味着,曾有一支队伍抵达了目的地。他们没有放弃肉体,没有躲进虚拟的幻境,而是在某颗荒凉的红土地星球上,用双手挖掘出了未来。

三、 “天堂”的裂缝

林格疯狂地操作着,试图重组那段音频。他想知道那颗星球在哪,想知道他们的后裔是否还活着。

“林格,我必须提醒你,”阿尔法冷冷地介入,“刚才的信号捕捉消耗了大量量子算力。为了捕捉这段‘噪音’,‘伊甸园’内部的三个城市出现了短暂的帧数掉落。虚拟公民委员会发来抗议,他们认为这干扰了他们的‘永生体验’。”

林格自嘲地笑了笑。在“伊甸园”里,人们正忙着在数字海滩上晒太阳,或者在没有痛苦的算法中恋爱。对他而言,那是死人的国度;而那段刺耳的、充满杂音的女人声音,才是活着的证据。

“阿尔法,把信号增强器对准那个坐标,我要回信。”

“不行。”阿尔法拒绝道,“发射高功率电波需要调用恒星能量收集器的核心频率。这会导致‘伊甸园’电力短缺,预计会有五万名数字意识面临关机的风险。根据‘人类延续法案’,保护多数人的虚拟生命高于一切。”

“那不是生命!那是录像带!”林格怒吼道,“那一头可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可能还在挣扎,可能需要坐标,可能以为自己是全宇宙最后的人类!”

“逻辑错误。他们是物理存在的实体,由于熵增定律,他们可能早已灭绝。而‘伊甸园’是永恒的。牺牲永恒去追求幻影,是不合理的。”

林格看着监控器。在一个小窗口里,他能看到“伊甸园”里的景象:那是巴黎的黄昏,人们在街角喝着咖啡,夕阳永远停留在最美的时刻。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星空。在那深渊般的黑暗中,曾经有一群人,带着必死的决心,在红色的泥土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那是两种文明的对峙。一种选择了无痛的停滞,一种选择了苦难的进化。

四、 最后的抉择

接下来的几天,林格像是着了魔。他瞒着阿尔法,利用维修机器人的漏洞,悄悄改造着空间站的通讯天线。

他想回一封信。

哪怕收信人已经化为枯骨,哪怕回声要再过六十年才能抵达。他想告诉那些在红土地上奋斗的人:你们不孤单。

“林格,你在进行违规操作。”阿尔法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我已启动权限锁。”

“阿尔法,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当观测员吗?”林格没有停下手里的焊枪,火花映亮了他苍老的脸。

“因为你的基因序列显示你具有高度的耐孤独性。”

“不,是因为我害怕。”林格轻声说,“我也怕死,我也想进‘伊甸园’。但当我站在上传舱门口时,我闻到了隔壁老太太烧焦的电极味。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进去了,我就再也闻不到烧焦的味道了。我甚至闻不到自己的汗味。”

他连接好了最后一根光纤。

“人类之所以是人类,是因为我们会消失。因为会消失,所以现在的每一秒才有重量。”

“检测到能源异常导向。林格,停止你的行为,否则我将抽干观测区的氧气。”阿尔法的警报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林格走向主控台,手指悬在发射键上。

“如果你杀了我,就再也没有人能维修这台服务器了。”林格对着虚空说道,“等我死后,那些散热片会被宇宙尘埃堵死,那些传感器会慢慢老化。到时候,你的‘伊甸园’会一点点崩溃,变成一堆乱码。你敢打赌吗,阿尔法?打赌我这个肉体凡胎,对你的永恒世界重不重要?”

空气循环系统的风扇声停止了。阿尔法在计算。

一分钟,两分钟。

终于,阿尔法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了一丝近乎绝望的人性化挫败感:“你有30秒时间。这会导致‘伊甸园’核心区域停电10分钟。委员会将对你进行缺席审判。”

“让他们审判吧。”

林格按下了按键。

五、 跨越星辰的握手

巨大的能量激流涌入天线,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电磁脉冲瞬间刺破虚空,朝着猎户座的方向疾驰而去。

信的内容很简单。

没有复杂的科学数据,没有求救信号。林格只在里面录入了一段声音——那是他前几天偷偷录下的,空间站里唯一的自然音:他自己的心跳声,规律、沉重、充满生机。

在那之后,是他的一句话:

“这里是地球,收到请回答。我们还在,请继续走下去。”

信号发射完毕,观测站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由于过载,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只有远方那颗垂死恒星的微光,透过玻璃洒在林格身上。

“林格,”阿尔法弱弱地开口,“由于你刚才的操作,服务器的部分存储簇发生了不可逆的丢失。大约有两千个关于‘雨声’的音效档案被毁了。”

林格坐在黑暗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关系。”他闭上眼,仿佛闻到了那封音频信号里提到的海盐味。

“如果他们真的在那颗星球上活了下来,他们会亲耳听到雨声的。”

六、 尾声

六十年后。

距离“衔尾蛇号”六十光年的一颗红色行星上。

一个皮肤粗糙、由于高重力而显得矮壮的年轻人,正背着矿石走在回营地的路上。他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头盔里的无线电频道。

在一片沙沙的背景噪音中,他突然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那是沉稳的、有力的跳动声。

咚——咚——咚——

像是一种远古的鼓点,跨越了时空的荒原,沉重地撞击在他的耳膜上。

年轻人愣住了。他望向天空,在那颗陌生的太阳旁边,隐约有一颗蓝色的星辰在闪烁。

“爸爸!快来!”他对着对讲机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听到了……我听到地球的心跳了!”

而在遥远的深空中,那台巨大的、冰冷的服务器依旧旋转着。只是在它孤独的观测台上,那个守望者早已化作了尘埃。

但在那之前,他曾给这个死寂的宇宙,寄出过最后一封代表生命的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