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繁转换本是林默的日常工作,直到他在一份繁体民国档案里,看到了自己昨天刚用简体字写下的批注。
林默的MacBook Pro在昏暗的公寓里泛着冷光,像黑夜中唯一一块未冻结的湖面。他啜了一口凉透的咖啡,目光疲惫地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繁体字文档。作为一家跨国文化公司的内容编辑,处理两岸三地的文稿是他的日常,而“书僕”是他最近被迫“试用”的Mac端新工具,据说其“简繁即刻转换”算法能智能处理“一简对多繁”的难题。
他此刻正校对一份扫描输入的民国三十八年沪上金融档案,字符扭曲,排版怪异。他熟练地选中一段,点击了“书僕”浮动工具栏上那个醒目的“繁→简”按钮。区块文字瞬间转换,格式却意外地稳定,保留了旧式竖排的韵味。就在他准备拖入下一个待处理文件夹时,眼角余光瞥见文档末尾一处极不协调的墨迹——那并非扫描的污损,而是一行清晰的简体楷体批注:
“此节数据疑点重重,需核对汇丰当月原始票据。 ——林默 12月23日”
林默的呼吸骤然停滞。昨天,他的确在一份当代上海某银行的内部审计简报上,写过一字不差的批注。但那是一份简体PDF,与眼前这份半个多世纪前的繁体档案,隔着数字与纸质、当今与往昔的双重鸿沟。
寒气顺着脊椎爬升。他试着删除那行“自己”的批注,光标却像陷入时空泥沼,移动迟缓。他转而尝试在批注前键入一个问号,指尖刚落键,屏幕上繁体正文的某个段落竟随之扭曲、抖动,几个关键数字——关于一笔神秘资金转移的数额——悄然发生了变化。
“所答非所问……”他脑海中莫名闪过曾在某个写作技巧文章中读到的词,讲的是如何在对话中制造意外。此刻,这软件与文档的互动,就是一种冰冷、诡异的“所答非问”。
他强压心悸,做了一个大胆的测试。他新建一个空白文档,用简体写下:“测试:今日晴,气温三度。”然后,他将“书僕”切换到“简→繁”模式,将这句话复制进那篇民国档案的空白处。点击转换的瞬间,公寓顶灯猛地闪烁起来,Mac风扇发出低沉的呜咽。文档中,那句“今日晴,气温三度”的繁体字下方,竟缓缓“浮”出一行更淡、更旧的墨迹注释,似是档案管理员的笔迹:“民国卅八年冬月廿七,沪上骤晴,然寒甚,确系三度左右。奇。”
日期,对得上换算后的公历。天气,严丝合缝。
林默感到的不是兴奋,而是被巨型机械锁定的恐惧。这“即刻转换”,转换的不仅是字形,更是某种附着于文字之上的“存在”或“事实”。他想起了软件宣传中那句“智能断章”、“弥补业界缺乏标准”,此刻听起来如同谶语。他无意中推开了一扇门,门后不是格式规范的电子书,而是现实本身流淌不息的源代码。
接下来的三天,林默陷入了偏执的探索。他发现自己能“影响”的,似乎仅限于与上海、金融、特定历史缝隙相关的文档。他尝试在一份记载某位爱国商人暗中转移资产的段落旁,用简体加上“其秘书似有疑虑”。第二天,他能在另一份关联档案的缝隙里,找到关于该秘书“突患哑疾,辞工归乡”的零星记载。
恐惧与一种危险的诱惑交织。他想起了写作教程里说的,场景需要“目标、障碍、冲突”。他现在有了荒谬绝伦的“目标”:弄清这能力的边界与代价。障碍无处不在:软件公司那永远礼貌而空洞的客服回复,自己日益严重的失眠,以及那种被无形之物注视的体感。冲突,则是内心道德律与“扮演上帝”冲动的激烈撕扯。
真正的转折点,在一周后到来。公司接到一个紧急项目:协助梳理一段涉及两岸历史渊源的敏感人物生平。一份关键材料,是一封未曾寄出的繁体家书影印件,信中充满晦涩的比喻和未尽的叮嘱,历史学者们对其真实意图争论不休。
林默被指定做初步整理。当那封家书的扫描件在“书僕”中打开时,他脖颈后的汗毛根根倒竖。信纸的纹理、墨水的洇散,甚至边缘一缕疑似泪痕的皱褶,都与他“游戏”测试时频繁调用作为背景板的那个虚拟“信纸模板”过分相似。更让他血液冻结的是,信末那个花押签名,与他几天前在测试中,随手在空白处“设计”并反复转换修改过的一个符号,有八成以上的重合度。
不是他在影响历史。是这台机器,或者说机器背后的某种逻辑,早就在“收集”他的操作习惯、他注入文字的细微情绪,并将之编织进某个既定的“素材库”。他以为自己在探索禁区,实则是禁区在耐心地喂养他,将他培育成一段它所需要的“注释”。
他猛地合上电脑,黑暗中剧烈喘息。许久,他重新打开,没有启动“书僕”,而是用一个最普通的文本编辑器,敲下了一段简短的声明,声明自己放弃所有因使用该软件而产生的、对任何历史或现实文本的潜在“干预权”。接着,他格式化硬盘,将MacBook恢复出厂设置。
一切似乎结束了。他上交了那份家书的整理报告,刻意做得平实无奇。生活重回单调的轨道,校对、转换、提交。
直到今天下午,他收到一封来自公司的加密邮件,要求他紧急处理一份“最高优先级”文档。发件人是他从未接触过的总部特别项目组。附件的标题是:《有关于“林默”同志历史问题初步审查情况及编史录用意见征求稿(绝密)》。
他颤抖着点开。文档是简体。但里面详尽列举了他过去一周所有的网络搜索记录、深夜徘徊的地点监控时间戳,甚至包括他公寓楼下便利店店员对他“近期神色恍惚”的描述。行文格式、用词习惯,与他过去几天被迫处理的那些历史审查档案,如出一辙。
在文档末尾,是一行刚刚生成、颜色尚新的批注,用的是他最熟悉的楷体:
“该员情况复杂,建议转入‘深度校对’流程。是否即刻转换处理模式?请批示。”
光标在“是”与“否”之间,无情地闪烁着,等待着他的选择。而屏幕边缘,“书僕”那个未曾被彻底卸载的、齿轮与毛笔交织的图标,在Dock栏上,悄然亮起。
窗外,上海冬日的天空灰白统一,再也看不出是否曾有过,或者将会有,一场被精准预测为三度的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