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开发者说”邀请到了涛思数据的创始人陶建辉先生，他是一名成功的连续创业者。他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学习了天体物理专业后，于1994年到美国留学，1997年起，先后在芝加哥Motorola、3Com等公司从事无线互联网的研发工作。2008年初回到北京创办和信，后被联发科收购。2013年初创办快乐妈咪，后被太平洋网络收购。2017年5月创办涛思数据，专注物联网、工业大数据的处理，产品TDengine开源后，在GitHub全球趋势排行榜上多日排名第一，用户遍布全球60多个国家和地区，并获红杉、GGV、经纬、明势资本等多家机构的近7000万美元的投资。
我是陶建辉，一个曾经的宇宙探索者，现在的数据库创造者。当人们问我如何从天体物理跨越到软件开发，再到连续创业时，我总是说：“宇宙的规律和代码的逻辑，本质上是相通的。
物理思维塑造的技术观
我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攻读天体物理学期间，培养了一种独特的思维模式。当年我们物理系的课程设置很有意思，不仅学物理，还要学数学、化学，甚至生物。这种通识教育让我形成了跨学科的思维框架。
很多人问我：“学天体物理对你后来做软件有什么帮助？”我的回答是：它给了我两样最宝贵的东西：抽象思维和绝对自信。
麦克斯韦方程组向我展示了统一之美——电磁、光、辐射，这些看似不同的现象，竟然可以用一个方程式完美描述。那种将复杂物理现象抽象成简洁数学表达的能力，让我在后来的软件架构设计中受益匪浅。
此外，量子力学、广义相对论、量子场论，这些课程的难度远超任何计算机课程，学习中还需要去做探索性的科学研究。而当我能理解宇宙的基本规律时，再看确定的工程技术问题，自然就具备了降维打击的能力。这种经历赋予我的不仅是抽象思维能力，更是一种"任何技术问题都能解决"的绝对自信。
从天体物理到通信
1997年，我做出了人生的重要选择——离开理论物理，加入摩托罗拉。原因很实际：当时理论物理学家就业机会有限，而程序员的薪资更高，我也确实喜欢写代码。
加入摩托罗拉后，我经历了从学术研究到工业实践的转变。我见识到了工业级软件开发的全流程。测试覆盖率、代码审查、持续集成，这些在当时的中国还很超前的实践，让我形成了对软件质量的敬畏。
更宝贵的是，我看到了一家科技公司的完整运作：产品如何定义，技术如何选型，团队如何协作。这段经历为我日后的创业埋下了重要伏笔。我知道了组建一家科技公司需要哪些角色：产品经理、架构师、测试工程师、运维团队......这些在创业时都是必需的；我也理解了如何将想法转化为可量产、可交付的产品。
第一次创业：经历至暗时刻
2007年，我看到了移动互联网的曙光。我不想一直在大公司当一个“螺丝钉”，想要做一个自己的产品，于是就离职创业了。
当时Windows Mobile手机上已经有不错的应用，我预感到智能手机将改变一切。我和几个同事列了几个方向：即时通讯、音乐、导航、阅读器。
最终我选择了即时通讯，这就是和信的起点。我们当时有几个关键洞察：一是必须用手机号作为ID，而不是让用户创建账号；二是要做通讯录匹配，这是移动端的天然优势；最重要的一点必须去掉在线状态。
这个看似微小的设计决策背后有着深刻的物理思维。在PC时代，即时通讯工具都会显示好友的在线状态。但在手机上，维持这种状态会持续消耗电量和流量。我们从第一性原理出发，认为移动端通讯应该设计为无状态模式。这一设计比微信早了近四年。
但创业从来不是一帆风顺。2010年，公司陷入绝境。账上没钱，办公室被封，团队因此走了一半，有人甚至临走时要求补偿金。而我本人爬山摔成骨折，身上只有2000块钱，连住医院的押金都交不起。那是真正的至暗时刻。
但我没有放弃，我借钱付了医院的医药费，说服几名核心成员留下，并迅速借来资金发工资。
当一个人失去所有退路时，反而能爆发出最大能量。出院后，我一个月内签下三份合同，总额超过两百万。绝境逼出了我的“厚脸皮”和销售潜能，原来技术人也可以把产品讲得打动人心。
年底，和信被联发科收购。第一次创业，以有惊无险的方式画上句号。
第二次创业：从通讯到健康
和信被收购后，有三年的竞业期，使我错过了2010-2012年移动互联网产品爆发的时期。于是竞业结束后，我再度开始创业。
那一年我40多岁，开始关注健康领域。母婴市场是个很好的切入点，而且年轻父母最愿意为产品付费。于是我选择做智能硬件：快乐妈咪胎心监测仪。通过超声波的多普勒效应，用智能手机来测算胎儿的心跳。
从记录的胎儿心跳数据来看，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心跳是一个周期性的信号。最初，我认为这是一简单的事情，写个程序就很容易计算心跳周期。但没想到，我们研发同学花了一个多月时间，计算出的心率就是不准。而且深圳的厂商告诉我，全中国只有5个人知道如何计算胎心的算法，很有技术挑战。于是同事们建议我，赶快找清华的老师来解决。
而我在网上搜了几篇胎心监测的技术文章，看完后，我心里很清楚，认为可以用我学天体物理时所学的相关函数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相关函数是一种通用的数字信号的处理方法，被天体物理学界用来分析宇宙大尺度结构，包括类星体空间分布，只是分析的是空间域的周期，是三维的。胎心是一个时间域的分析，而且是一维的，简单很多。
意识到可以用相关函数处理后，我马上动手写程序，先用快速傅里叶变换对胎心信号做滤波，然后通过滑动窗口计算相关函数，从相关函数计算出的最大值对应的滑动窗口大小定出周期，600多行程序，就这样简单。与市场上其他产品做对比测试显示，我的程序计算的数字更快、更准，并与卖20多万RMB的惠普专业胎心仪计算出的结果完全一致。
这次，物理学培养的抽象思维又发挥了作用。世界上很多问题，看似复杂，但在抽象之后，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2015年，快乐妈咪被收购。第二次创业，我再次成功退出。
第三次创业：瞄准物联网的数据洪流
短暂休息后，我又找到了新的机会。2016年，两股浪潮开始汇聚：AI因AlphaGo而火热，自动驾驶备受关注；新能源革命催生智能电网。两者的共同点是，都会产生海量的时序数据。我调研了美国的时序数据库市场，发现InfluxDB已经融资6000万美元。但看了他们的代码后，我觉得我能做得更好。于是，涛思数据和TDengine诞生了。
设计TDengine时，我回到了最根本的原则：Keep It Simple, Stupid。
当时市面上的时序数据库有个通病：为了追求性能，抛弃了SQL，自创查询语言。我认为这是错误的，因为SQL已经成为数据查询的事实标准，改变用户习惯的成本太高。
我的目标是：设计尽可能符合用户习惯、简单好用、高性能的产品。
TDengine的创新来自三个核心设计：
第一，“一个设备一张表”。每个传感器独立建表，写入变成追加操作，查询只需按时间范围读取。这借鉴了消息队列的思想，但用数据库的方式实现。
第二，“超级表”。为同类设备定义模板，既能保持单个设备的高效，又能方便地做聚合分析。
第三，“虚拟表”。将多个设备的数据在时间维度上对齐，就像数据库的视图，但针对时序数据做了优化。
这三个设计让TDengine在处理时序数据时，性能和易用程度远超通用数据库。
2019年7月，我们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将TDengine开源。通过开源，我们能快速建立生态，获得用户反馈。
我对团队说：“如果三个月内GitHub Star不到5000，说明产品没吸引力，我们就调整方向。”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不到三个月，Star数破万。最高时，TDengine登上了GitHub全球趋势榜第一。每天看着Star数增长，我感觉很激动，这么多人喜欢我这个“老程序员”写的程序！
我们的商业模式很清晰：核心功能开源，企业级功能（如权限管理、数据加密、异地容灾）作为商业版提供。开源带来用户，商业版创造收入——这个飞轮开始转动。
到今天，TDengine用户遍布全球60多个国家和地区，并获红杉、GGV、经纬、明势资本等多家机构的近7000万美元的投资。
未来，我希望TDengine被更多的用户使用，成为物联网数据第一梯队的软件，公司成长为一个百亿级的公司。
AI时代的展望
当前AI浪潮汹涌，很多人问我：“大模型会不会颠覆数据库？”我的看法是：AI不会取代数据库，但会改变数据库的使用方式。
过去，数据库被动响应查询；未来，数据库需要主动提供洞察。这就是我们开发“无问自推”功能的初衷——系统自动分析数据模式，发现异常，预测趋势，而不需要用户主动查询。
要实现这一点，数据库不仅要返回数据，还要提供数据的业务语义和上下文。一个温度值“25”，数据库应该同时告诉AI：这是“室内温度”、“摄氏度”、“位于北京数据中心A区3排2号机柜”。
这种“数据+语义”的模式，将是下一代数据库的标配。
此外，AI时代也带来了新的机会。所有高潜力的行业，都可以思考是否能结合AI重做一遍。
创业与长跑
创业要求创业者是“全能型超级个体”，不仅要解决具体的问题，还要会定义产品、有销售能力。因此，创业过程中的压力很大。但我做的是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所以也就不觉得很累。
此外，我还有一个解压方式是跑步。我每周会跑3到4次，总共40公里，雷打不动。
跑步和创业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是长跑，不是短跑；都有痛苦时刻，但挺过去就是新的境界；都需要节奏感，不能一开始就全力冲刺。
运动让大脑进入不同的状态，那些在办公桌前苦思不得的答案，往往在跑步时自然浮现。
给程序员的建议
**对于程序员群体的“35岁焦虑”，**我认为焦虑的本质不是年龄，而是能力和年龄不匹配。如果工作十年，还只能做毕业生两年就能胜任的工作，那确实会有危机。
但反过来说，十年经验应该赋予我们不可替代的价值：抽象能力、架构视野、业务理解、决策判断，这些能力都需要时间和大量案例的积累。比如，我学新编程语言的速度，比很多年轻程序员还快，是因为所有编程语言背后的逻辑是相通的。有了深厚的基础，学习新东西反而更容易。
**对于想要创业的程序员，最重要的是要补足技术之外的短板。**很多程序员创业失败，不是因为技术不行，而是不懂产品、不懂市场、不懂销售。
因此，首先要有产品思维和销售能力。在大公司，你可能只负责一个模块。但创业需要定义整个产品：用户是谁？解决什么痛点？与竞品如何差异化？可以在大公司时就有意识地参与产品讨论，甚至兼职做产品经理的工作。
其次是融资智慧。不要用自己的钱创业。要找投资人，而且要多找几个。融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验证想法的机会。投资人的问题能帮你发现自己没考虑到的方面。
还要有开放心态。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当秘密。真正的好想法不怕被抄袭，怕的是没人感兴趣。要多和客户、职员、投资人多交流，获取反馈，持续迭代。
对于跨界能力的培养，我认为主要有三方面：
首先是扎实的基础和抽象思维。我在科大打下的数理基础，让我能够快速理解新领域的核心原理。无论转到哪个行业，我都能抓住问题的本质。
其次是渐进式跨越。我从不做完全陌生的跳跃。从物理、通信、母婴硬件、物联网数据库，我都找到了和自己之前经历相关的结合点。
最重要的是好奇心。我始终保持对世界的好奇。为什么这个产品成功而那个失败？为什么这种技术方案更优？这种追问的习惯，让我能不断发现新机会。
这种跨界能力帮助我从天体物理，到胎心监测；从手机消息推送，到时序数据库，让我在跨界创业中多次取得成功。
最后，创业很累，但如果你在做真正热爱的事，就像爱跑马拉松的人，他们从不觉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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