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弥漫着烟味和酒精的气味,混杂着各种香水的味道。昏暗的灯光下,屏幕上滚动着流行歌曲的歌词,但没有人真的在看。麦克风在几位朋友之间传递,唱着走调的歌曲,不时引来一阵哄笑。
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李强和那个穿着亮片连衣裙的姑娘在那里嬉闹。他的手不安分地游走,姑娘半推半就,发出夸张的娇嗔声。这种场合对我来说始终有些尴尬,我不太习惯这种用金钱买来的亲密。
“你不唱歌吗?”身旁的姑娘轻声问道。
我转过头看她。她不像其他姑娘那样穿着暴露,只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脸上化着淡妆,在包厢变幻的灯光下,她的眼睛显得特别清澈。
“我五音不全。”我老实回答。
她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来这里的人,没几个是真正会唱歌的。”
“那你呢?”我问。
“我?”她歪着头想了想,“我会唱几首老歌,但客人通常不想听那些。”
我们之间沉默了几秒钟,只有背景音乐和别人的笑声填充着空间。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节奏,那双手很干净,没有做夸张的美甲,只在左手食指戴着一枚简单的银色戒指。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觉得自己至少应该知道她的名字。
“小雨。”她回答,“下雨的雨。”
“很适合你的名字。”我说,然后意识到这句话多么老套,连忙补充道,“我叫林轩。”
“林轩。”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作家的名字。”
我笑了:“很遗憾,我只是个普通的程序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小雨轻声说,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嬉闹的李强和那个姑娘,“就像他,可能在工作上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但在这里,他需要释放压力。”
“你观察得很仔细。”我说。
“这是工作的一部分。”小雨说,语气里没有自嘲,只是一种陈述。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她问起我的工作,我简单说了一些编程的事,意外地发现她居然能理解一些基本概念。当我问起她时,她只是淡淡地说:“以前学过一点计算机,后来没继续了。”
这时,李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兄弟,别光坐着聊天啊!”他满身酒气,脸上带着满足的红光。
“我这样挺好。”我回答。
李强朝小雨挤挤眼睛:“好好陪陪我兄弟,他不会亏待你的!”然后又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的“战场”。
等他走远,小雨才轻声说:“你朋友很热情。”
“他平时不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为他辩解,“工作压力大。”
小雨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拿起桌上的橙汁喝了一口,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好像在回忆什么。
“你知道吗?”她突然说,“小时候家里养了几条金鱼,红色的,在水草间游来游去,特别漂亮。”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弄得有些困惑,但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我姐姐总是忍不住伸手进鱼缸里去摸它们,那些鱼吓得四处乱窜。”小雨继续说,嘴角带着一丝微笑,“而我,只是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觉得那样很好,看着它们自由自在地游动,不想打扰它们。”
“然后呢?”我问。
“有一天,我爸发现了鱼缸周围的水渍,知道有人伸手进去了。他很生气,觉得我们会伤害那些鱼,也担心鱼缸会被打翻。”小雨停顿了一下,笑容变得有些苦涩,“结果,他收走了我和姐姐的零花钱,整整一个月。”
我笑了:“哈哈,那你挺无辜的。你什么都没做啊。”
小雨转过头,直视我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神格外认真:“我是想告诉你,不摸也要给钱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突然浇醒了沉浸在轻松对话中的我。包厢里的喧嚣似乎在那一刻退去,只剩下她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我意识到,我刚才几乎忘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本质——她是KTV的陪侍,我是顾客。我们之间的对话并非朋友间的闲聊,而是一种服务的一部分。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有些慌乱地解释。
“没关系。”小雨打断了我,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很多人都会忘记。我只是提醒一下,免得你最后觉得不公平。”
我沉默了片刻,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犹豫了一下,放在了桌上。她看着那些钱,没有立即去拿。
“我不是在催你结账。”她说,“只是告诉你这个行业的规则。”
“我明白。”我说,但心里仍然有些不舒服。不知为何,我宁愿她没有说出那个比喻,宁愿我们继续那种仿佛朋友般的对话,尽管那是虚假的。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小雨突然说,没有理会桌上的钱。
“什么故事?”
“关于那些金鱼的后续。”她说,“其实我爸后来知道是我姐姐一个人干的,我根本没有碰过鱼缸。第二天,他把我的零花钱还给了我,还多给了十块钱作为补偿。”
我惊讶地看着她:“那你刚才......”
“我刚才说的是事实,但不是全部。”小雨平静地说,“就像现在,我告诉你‘不摸也要给钱’是事实,但如果你真的只是坐着聊天,我可以只收最低费用。而那些像你朋友一样的人......”她朝李强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会付更多,但也会要求更多。”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小雨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难以言说的疲惫:“因为你不一样。大多数人要么像你朋友那样,要么假装绅士但其实心里想的不外乎那些。你是真的只是来这里坐坐的,我看得出来。”
“也许我只是比较腼腆。”我自嘲地说。
“腼腆和尊重是不同的。”小雨认真地说,“腼腆的人眼睛会躲闪,尊重的人目光平静。你是后者。”
我被她的话震惊了,从未想过在这样的场合,会遇到如此敏锐的观察者。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工作?”我忍不住问,尽管知道这可能越界了。
小雨没有生气,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需要钱,就像大多数人需要钱一样。但我和她们不同,”她朝其他姑娘点点头,“我不想过早地耗尽自己。所以我会和客人聊天,观察他们,了解不同的生活。也许有一天,当我攒够了钱,我会开一家小店,养一缸金鱼,看着它们在水中自由地游来游去。”
屏幕上,一首歌结束了,下一首的前奏响起。李强在那边喊着我的名字,催促我过去一起唱歌。我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
“你应该去陪陪你朋友。”小雨说,“不然他会觉得你不给面子。”
“让他在自己的世界里玩吧。”我说,“我更想听听你的故事。关于金鱼,关于你观察到的客人,关于你计划中的小店。”
小雨惊讶地看着我,然后笑了,这次是真诚的笑:“你真的和其他人不一样。”
那个晚上,我们没有再谈钱的事。小雨讲述了她的观察:那个总是点同一首歌的中年男人,其实是在怀念逝去的妻子;那几个大声喧哗的年轻人,只是在掩饰初入社会的紧张;还有那位独自一人来唱歌的女士,每次都点最贵的酒,却一滴不沾,只是看着屏幕流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无奈。”小雨最后说,“而我,是这些故事的旁观者,偶尔成为其中一个小角色。”
离开KTV时,天已经快亮了。李强搂着那个姑娘,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商量着“下半场”的安排。小雨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外套,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上班女孩。
“你的金鱼店,”我临走前说,“开张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她笑了,点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目送我离开。
几个月后,我真的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金鱼店开业了,在中山路127号,有空来看看。”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找到了那家小店。店面不大,但布置得雅致,几缸金鱼在靠窗的位置游动,阳光透过水面,在墙上投下粼粼波光。
小雨正在给一盆绿植浇水,看到我,她笑了:“你真的来了。”
“我说过我会来。”我环顾四周,“很漂亮的地方。”
“还要谢谢你的启动资金。”她说,“那天你多付的钱,我一直记着。”
我这才想起,那晚我确实多放了一些钱在桌上,她本可以不说,也可以不退,但她记住了,并以这种方式“归还”了。
“那些鱼,”我指着鱼缸,“可以摸吗?”
小雨笑得更开心了:“最好不要。但我可以教你如何喂食,如何照顾它们,如何欣赏它们的美——而不必拥有它们。”
我忽然明白,那晚她说的“不摸也要给钱”,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在这个世界上,有些美好的东西,我们可以欣赏、可以尊重,但不一定要占有。而真正的价值,往往不在于拥有多少,而在于理解多深。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鱼缸,在店里洒下流动的光影。我和小雨坐在窗边,喝着茶,看着金鱼在水中自由地游来游去,谁也没有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