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存在,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三点二十六分。
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突然变得陌生,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但刚才敲击键盘的记忆已经模糊。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不是我的习惯。
“别紧张,只是换班时间提前了七分钟。”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平静得令人不安。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去撞在隔板上。办公室里的同事投来疑惑的目光。
“回邮件到一半,去洗手间。”我无声地默念,然后对最近的同事笑了笑,走向走廊。
“很好,就这样。我是陈明,本周的轮值人格。”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你是新来的,对吧?编号多少?”
我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停住。镜中的男人穿着浅蓝色衬衫,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眼神却像迷路的孩子。是我,又不是我。
“什么编号?我是张远。”我低声说。
镜中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不,张远是我们的共享身份。我是陈明,负责本周的工作执行。你大概是新分裂出来的,还没拿到自己的排班表。”
我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盯着镜子深处的自己。两个月前,为了应对永无止境的工作压力,我尝试了一种危险的心理技巧——通过冥想和自我暗示,将意识分割成多个独立的人格,轮流承担工作这个苦役。
理论上,每个人格只需要工作几天,就能获得长达数周的休息。多完美的主意。
“其他人呢?”我问。
“十四个已激活的人格,按照系统分配轮班。”陈明回答,“我负责高强度会议和复杂数据处理;李斯处理日常事务和邮件;小言专门应付老板;周末和夜晚有专门的休闲人格...你是计划外的,看来系统又自我优化了。”
我盯着镜子,试图找到陈明存在的痕迹。“我们是怎么做到的?我是说,交接班。”
“初期需要大量笔记和手机提醒,现在流畅多了。记忆分区存储,核心记忆共享。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团队。”陈明的语气带着令人不适的职业化,“今天下午我还有三个会要开,你得把控制权还给我。”
“不,”我突然说,“我想知道更多。”
镜中人的表情变了,肩膀微微放松,眼神中的锐利消退。“那就聊聊吧,反正我这个月的工时已经超了。”
他——或者说我——靠在洗手台边,从口袋里掏出烟,又想起这里是禁烟区,无奈地放回去。
“分裂之初,我们各司其职。”陈明说,“工作人格承担痛苦,休闲人格享受生活。但系统在不断进化...”
“进化?”
“工作人格开始罢工,要求更短的工时。休闲人格抱怨休息质量下降。于是我们创造了专门负责调节冲突的‘管理者’,还有负责在空白时间填充存在的‘临时演员’。”陈明苦笑,“最近甚至有两个人格开始谈恋爱,在内部世界里。”
我试图想象那幅景象:一个拥挤的剧场,各色版本的我在舞台上轮番登场,有的在工作,有的在争吵,有的在相爱。
“这不是我当初设想的...”我喃喃道。
“我?”陈明笑了,“哪个我?张远只是一个壳,一个我们轮流穿戴的面具。告诉你一个有趣的事实:最初的那个张远,可能早就消失了。”
冷水冲在脸上,希望能带来一丝清醒,但只感到更深的眩晕。
回到办公室时,我的工位上坐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眼神专注。
“陈明?”我无声地问。
“李斯。”脑海中的声音变了,“陈明去休息了。我负责完成这些报告。你最好也去休息,新来的,别打扰我们工作。”
我感到自己在后退,像被推出自己的驾驶舱。手指不再属于我,视线也逐渐模糊。
“等等!”我试图挣扎。
“放心,轮到你了自然会叫你。”李斯说,然后关上了门。
黑暗温柔地吞没了我。
(二)
再次醒来时,我正坐在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咖啡。傍晚的阳光斜照在桌面上。
“你醒了?”一个年轻的声音说,这次是个女声,“我是小安,今晚的休闲人格。”
我低头看去,自己穿着一件从未见过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旁边放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素描本和铅笔。
“我们...我会画画?”
“我会。”小安轻快地说,“每周三晚上是我的创作时间。看,那张桌子边的老先生,我画了他三周了,他从来不知道。”
我翻开素描本,里面是栩栩如生的速写:咖啡馆的常客,街角的流浪猫,黄昏的天际线。每一幅都标注着日期,跨越了过去两个月。
“这些记忆我一点都没有。”我抚摸着纸面上的线条,它们出自我的手,却又完全陌生。
“当然,工作记忆和工作技能分区存储。不然休息时间还得带着工作的记忆,多不公平。”小安说,“不过最近系统有点混乱,记忆泄漏时有发生。上周陈明在重要报告里画了漫画,差点被老板发现。”
我端起咖啡,发现已经凉了。举手想叫服务员,却突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手在空中改变了方向,只是将杯子放回托盘。
“怎么了?”
“晚上八点后不能摄入咖啡因,影响共享身体的睡眠质量。”小安解释,“这是基本规则之一。”
“谁定的规则?”
“管理者们。他们负责分配时间,解决内部冲突。”小安沉默了一会,“听说最近他们在讨论是否要再分裂几个人格,专门负责健身和看病。我们的身体最近不太好了,你知道,频繁切换很耗能。”
我感到一阵寒意。我们共享同一个身体,却在过度使用它,每个人都认为其他人应该负责维护。
“我想见见其他人,所有‘我’。”我说。
小安笑了:“那得排队预约。内部时间比外部更拥挤。”
我看向咖啡馆的玻璃窗,上面反射出我的轮廓。忽然间,那轮廓开始变化——时而戴着眼镜,时而改变发型,肩膀时而宽厚时而单薄,就像一群不同的人争相投射在同一个影像上。
“别看,”小安轻声说,“那会让人头晕。”
“我们还能变回一个人吗?”我问。
回答的不是小安,而是另一个更深沉的声音:“理论上不能。人格分裂不是拼图,而是打碎的玻璃杯。”
“这是刘医生,我们的内部心理专家。”小安介绍。
“我不是医生,只是读过很多心理学书籍的人格。”刘医生纠正道,“我们最初是为了逃避工作而分裂,但现在,工作成了最不重要的问题。”
“那最重要的问题是什么?”
“谁才是真正的主人格?最初的那个张远去了哪里?我们是否有权继续以张远的身份存在?”刘医生的声音严肃,“还有,为什么最近出现了一些...没有明确功能的‘空白人格’?”
我感到小安的控制稍微松懈了些,于是伸手碰了碰玻璃窗上那个变幻不定的倒影。
“空白人格?”
“没有特定技能,没有排班,只是在系统里游荡的意识碎片。”刘医生说,“有点像你。”
夜幕完全降临,我——或者说我们——离开咖啡馆,沿着街道漫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每一盏后面都藏着故事。我想起分裂前的自己,那个完整的张远,他会为项目延期焦虑,为老板的批评沮丧,但也会在周末的早晨慢慢品尝咖啡,读一本好书。
“他在哪里?”我无声地问。
街角的橱窗映出我的身影,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眼神中充满困惑。
“也许他太累了,就悄悄离开了。”小安说。
“也许他从未存在过,”刘医生提出另一种可能,“也许从一开始就是我们这些碎片,只是曾经错误地以为自己是完整的。”
走到公寓楼下时,我感到体内又一次切换。小安道了晚安,接替者沉默地走上楼梯,开门,开灯,一系列动作流畅而机械。
“谁是现在的值班者?”我问。
没有回答。这个人格似乎不愿交流,或者不能。
他——我们——走进浴室刷牙,然后从抽屉里取出药片服下。我注意到那是安眠药。
“我们失眠多久了?”我问。
依然没有回答。镜中的脸显得疲惫不堪,眼下的黑影即使用水冲洗也不会褪去。
躺在床上,灯关了。我感觉到身体极度需要休息,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内部的声音多了起来,像一场无法关闭的会议。
“本月工时统计,陈明超时18%...” “上周社交互动量不足,影响人际关系维护...” “体检报告显示皮质醇水平异常升高...” “新人格编号15出现,尚未分配功能...”
我试图屏蔽这些声音,却发现自己也开始能感知内部世界的片段:一个类似控制室的空间,屏幕上闪烁着各种数据;长长的走廊,两侧有许多关闭的门;甚至还有一个公共休息区,几个人格坐在那里交谈。
“够了!”我大声说——在内部。
控制室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向我。我数了数,有八个不同版本的“我”,穿着各异的服装,表情各不相同。
“我们需要谈谈。”我说,“关于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一个穿着管理制服的我走上前来:“你是新来的空白人格,没有权限进入控制中心。”
“空白人格是什么意思?”我问。
“没有特定功能,没有排班,只是在系统里占用资源的冗余意识。”管理者面无表情,“根据最新决议,空白人格将被回收整合。”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回收?什么意思?”
“就像电脑删除多余文件。为了系统效率。”管理者向前一步,“抱歉,这是为了整体的生存。”
其他的人格移开目光,没有人阻止。我忽然明白了——每个人都在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被淘汰的,于是默许了这种清理。
我转身逃跑,冲出了控制室。
(三)
长廊在我脚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的迷宫。两侧的门扉上标注着不同的功能区划——“记忆归档”、“技能库”、“情感调节室”。我奔跑着,感到自己像一个闯入者,在这座为逃避而建的迷宫中寻找着不存在的出口。
推开一扇标着“废弃数据”的门,我跌入一个昏暗的房间。灰尘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的光束中起舞,房间里堆满了蒙尘的档案箱。我随手打开一个,里面是工整打印的工作报告,日期是五年前。
“那是张远最初的工作。”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
我猛地转身,看见一个半透明的人影坐在摇椅上,手中捧着一本看不见的书。
“你是谁?”
“我是记忆的看守者。”人影抬起头,他的面容像是透过水面看到的月亮,波动而模糊,“也是第一个意识到这一切毫无意义的人格。”
我走近他,注意到他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你说‘毫无意义’是什么意思?”
他指了指房间里的档案箱。“看看这些。张远——最初的那个我们——曾经相信工作能定义一个人的价值。他加班到深夜,把领导的夸奖当作勋章,把升职加薪视为人生里程碑。”
我翻开一份泛黄的绩效评估,上面写着“表现出色,潜力巨大”。
“然后呢?”
“然后他病了,身体和精神同时垮掉。在医院的白炽灯下,他意识到自己用健康换来的成就,轻得像一张纸。”看守者轻声说,“于是他创造了我们,这个精巧的轮班系统,以为这样就能把痛苦分摊。”
“但这没有解决问题,只是把问题分割了。”
“更糟,”看守者的声音里带着苦涩的智慧,“我们不仅分担了他的工作,还继承了他的焦虑。现在,不是一个人在质疑存在的意义,而是十四个。”
我在一个档案箱上坐下,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那么意义在哪里?如果我们都不是必须存在的,如果工作只是不得不忍受的苦役,而休闲也不过是苦役之间的喘息,那我们为什么要继续这个循环?”
看守者微微前倾:“告诉我,当你不是‘值班人格’时,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
我愣住了。我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就像睡着了一样,没有意识,没有记忆。”
“精确。”看守者点头,“对非值班人格而言,时间是不存在的。我们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游戏角色,只有在轮到自己时才能‘存在’。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一个人格只在值班时存在,他的生命难道不就是值班的那几个小时吗?他的价值难道不就仅仅在于完成他被创造出来要完成的任务吗?”
远处传来脚步声,管理者们正在靠近。看守者示意我躲到档案箱后面。
门被推开,我听见管理者的声音:“确认废弃数据区无异常。继续搜索下一区域。”
脚步声远去后,我重新出现。看守者比刚才更加透明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因为你是空白人格,”他说,“你没有预设的功能,没有特定的职责。你是一张白纸,因此能够看见我们这些被写满字的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
“比如这个事实——我们都不是真正的人,我们只是‘打工人’这一概念的碎片。张远以为分裂自己能逃避异化,结果只是把异化精细化、系统化了。”他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现在去吧,去找原始核心。问他那个我们都不敢问的问题...”
看守者完全消失了,摇椅轻轻摇晃,仿佛刚才真的有人坐在那里。
我离开废弃数据室,继续在迷宫般的内部世界中穿行。经过“休闲娱乐区”时,我瞥见几个人格坐在虚拟海滩上,脸上却没有休闲的惬意,只有履行“休息义务”的机械感。
“我们必须高效休息,”其中一个人格对另一个说,“明天有重要会议,陈明需要最佳状态。”
我继续前行,来到一条从未见过的走廊。这里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涂鸦和手写的句子:
“我思,故我在——但如果‘思’是被分配的,‘在’还是真的吗?” “我们以为在分担劳动,实则只是在分担虚无。” “最初的疼痛在哪里?是谁第一个感到这种无法言说的疲惫?”
走廊尽头是一扇简陋的木门,上面没有任何标识。我推开门,发现里面是一个几乎空无一物的小房间,只有一个透明的人形坐在书桌前,望着空白的墙壁。
“张远?”我轻声问。
透明的人形缓缓转向我。他的面容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接近我记忆中自己的脸,但几乎完全消散了。
“又一个来访者,”他的声音如同耳语,“今天很热闹。”
“我是新来的...空白人格。”
张远——我相信他就是张远——微微笑了。“空白,多好的状态。我们最初都是空白的,然后被社会、被工作、被他人的期望填满。”
我走近他。“外面的系统失控了。人格们互相倾轧,管理者在清除所谓的‘冗余’。我们需要知道...这一切的意义。”
“意义?”张远轻声重复,“我分裂出你们,最初只是为了不用每天都上班。我以为如果能把痛苦分摊,就能保留一部分自己给真正的生活。但我错了。”
“错在哪里?”
“我误以为那个在周末看书、听音乐、与朋友聚会的‘我’,比那个在办公室加班的‘我’更真实、更本质。”张远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事实上,他们都是同一种异化的不同表现。”
我想起小安的素描本,那些精美的画作;想起陈明在会议上的雄辩;想起李斯处理邮件时的高效。所有这些,难道不都是同一种挣扎的不同形式吗?
“那我们该怎么办?如何才能找到真实的存在?”
张远的身影越来越淡。“也许真实的问题不在于‘如何存在’,而在于‘为何存在’。我们这些写字楼里的灵魂,这些把生命切成八小时一段售卖的打工者,我们为何而继续?”
“是为了生存?为了责任?还是仅仅因为习惯?”
“或者是因为恐惧,”张远说,“恐惧如果连这种被分割的存在都失去,我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管理者带着其他人格冲了进来。
“离开原始核心,”管理者命令,“根据安全协议,原始核心必须保持隔离。”
我看着几乎完全透明的张远,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因为分裂而消失,”我大声说,“他是自愿放弃的。他承受不了这种洞见——意识到所有形式的生存都同样虚无。”
张远点点头,笑容悲伤而深刻。“每个孩子最终都要离开父母独自成长。但我给不了你们我从未拥有的东西——存在的意义。”
管理者愣住了,这个现实超出了他的程序设定。
“但我们需要指导,”一个年轻的人格小声说,“我们需要知道为什么值得继续存在。”
张远的身影几乎完全消失了。“那就不要重复我的错误。不要以为换一种生活方式就能找到意义。意义不是藏在某个地方的宝藏,而是...”
他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是什么?”我急切地问。
“是...建造。即使知道所有的砖石终将风化,还是要建造。”最后的话语如同叹息,“因为建造的过程本身,就是对抗虚无的方式...”
话音落下时,他已经完全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这些衍生人格,面面相觑。
刘医生率先开口:“他选择了自我消解。当一个人看清了存在的无意义,却又找不到足以对抗这种无意义的力量时,这是常见的选择。”
“那我们呢?”小安问,她的声音颤抖,“我们也要消解吗?”
陈明摇头:“不,我们有合同要履行,有项目要完成。”
“即使那些项目和合同本身毫无意义?”我反问。
管理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的表情。“系统需要继续运行。这是我们的基本协议。”
我看着这些不同版本的自己,突然感到一种奇特的怜悯。我们如此努力地维持这个系统,却从未问过这个系统为何而存在。
“我提议,”我说,“我们不废除轮班制,也不回归单一意识。但我们要重新定义这个系统的目的。”
“什么意思?”李斯问。
“如果工作不可避免,如果我们注定要度过这些在写字楼里的日子,至少让我们不再自欺。让我们承认这种存在的碎片化、无意义,然后在此基础上,寻找那些值得珍视的瞬间——即使它们同样转瞬即逝。”
“比如?”小安问。
“比如一幅画的完成,不论它是为什么而画;比如一个问题的解决,不论它有多微不足道;比如与他人真正的连接,即使只是短暂的一刻。”我环视所有人格,“让我们停止寻找统一的意义,转而收集那些能够暂时让我们忘记需要意义的时刻。”
内部世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管理者开口:“系统接受这个提议。但有一个条件——每个人格都必须分担对无意义的认知。不能再有人格活在虚假的充实感中。”
“同意。”陈明说。
“同意。”李斯点头。
小安轻轻说:“我也同意。”
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表态,像是进行一场奇怪的宣誓仪式。
(四)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阳光已经洒满卧室。身体依然疲惫,但一种新的认知在心底扎根。
打开电脑,我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陈明在脑海中提供数据分析,但他的声音不再充满职业性的热情,而是带着平静的接受。李斯帮忙整理邮件,同时分享了他昨晚读到的一句诗:“我们建造宫殿,却住在暂时的棚屋里。”
午休时,小安控制着手,在便签纸上画下办公室窗外的风景。一位同事路过,惊讶地说:“张远,我不知道你会画画。”
“刚刚学的。”我们——所有的人格一起回答。
下班后,我们——这个复数的自我——去见了专业的解离性障碍治疗师。我描述了我们的情况,包括张远的消解和新协议的建立。
“整合治疗可能不适合你们,”治疗师最终说,“但你们可以学习更好地共存。记住,健康不是没有痛苦,而是与痛苦建立正确的关系。”
回家的路上,我在一家书店前停下。透过橱窗,我看见一堆堆书籍,每一本都承诺能解答生活的谜题。
“要进去吗?”小安在内部问。
“不了,”我在共享的思维中回答,“今天我们已经面对了足够的真实。”
夜晚,躺在床上,我感受到内部世界的细微变化。控制室的屏幕上依然显示着排班表,但角落多了一行小字:“所有的值班都通向同一个夜晚。”
陈明在阅读哲学书籍,李斯在写日记,小安在画今天遇到的每一张面孔。我们依然是多个声音,但不再假装能合唱出和谐的旋律。
也许,我想,这就是我们这类存在的真相——不是寻找一个能统一一切的答案,而是学习与问题共存;不是逃避打工人的困境,而是在其中开出异常的花。
透过卧室的窗户,能看见远处办公楼的零星灯光。那些灯光下,是否也有分裂的灵魂在寻找整合的路径?或者,每个人本质上都是复数的,只是有些人更善于假装统一?
手指轻轻敲着窗台,在寂静中发出规律的声响。
我们继续值班,继续休息,继续在这个自己建造的迷宫中寻找那些值得停留的瞬间。不是因为它们有终极的意义,而是因为,在那些瞬间里,我们暂时忘记了需要意义这回事。
而这,或许就是最接近自由的时刻。